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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日本妹妹,爱吃这口。”她说,“供一供吧。到底是条人命。”
陆行舟看着那碟糕,搁在两只纸鹤当中。他没说话。喉咙里,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。
往后几日,她不叫他一个人闷着。
天暖了,城里最后一点春花将谢。她拽他出门:“陆行舟,你陪我去趟城隍庙,我看中一块料子好些天了。”到了庙口,料子倒没提,她拉他去看墙根底下一树将败的桃花,自己看得欢,回头催他:“傻站着干嘛,花都要谢了,看两眼能少块肉?”
去菜场,她为二两肉跟摊贩吵得脸红脖子粗,吵完扭头冲他告状:“你瞧他那秤,黑心!”他难得地,嘴角动了一动。
回来路上,她一手拎鱼,一手挎他胳膊,嘴里不停:东家的媳妇又添了个丫头,西头茶馆说书的换了本子,巷口那只野猫昨儿在她家灶披下生了三只崽。都是些芝麻绿豆、不值一提的琐碎,她说得起劲,也不管他听没听。他就由她挽着,一路听下去。她的声气热乎乎的,一句连着一句,把街上的市声、饭香、吆喝,一点点填进他耳朵里,填进他那片静得发慌的空里。
晚上她又焖红烧肉。照旧糊了锅,满屋子焦味。她一边骂这灶不争气,一边把糊的那层刮了,剩下没糊的,堆尖了,一股脑拨进他碗里:“吃!瘦得跟个鬼似的。”他低头,一块一块,慢慢吃。焦苦里头,有一点甜。
她使唤他劈柴,使唤他挑水,使唤他蹲灶下添火,把一件件顶琐碎、顶没出息的活,一样样塞进他手里。手上有了活,人,就没那么容易往下沉。
她不懂什么大道理。她只知道,一个人快沉进水里的时候,你得递给他点实实在在、抓得住的东西——一碟糕,一树花,一场为二两肉的架,一灶要人守着的火。她就用这些最笨、最不值钱的烟火气,一点一点,把一个几乎要沉进那片空里去的男人,往回拽。
一个春夜。
灯下,曼丽纳鞋底,麻线穿过厚厚的千层底,哧啦,哧啦。陆行舟坐在窗边,对着那两只纸鹤,一碟樱花糕。糕搁了两日,边上有点干了。
他望着那只不会飞的纸鹤,望了很久。
“曼丽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曼丽头也没抬,针在头发里划了一下。
“等这仗打完了——”他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吹跑了窗台上那只纸鹤,“我带你,去看樱花。”
曼丽的手,顿了一下。
她没抬头。麻线绕在指头上,没动。
去看樱花。她不懂这三个字在他心里有多重,不懂这一句,是他把一个死去的姑娘留下的话,悄悄换了个人,许给了活着的她。她什么都不懂。
可她听得出,当家的这句话,是掏心窝子掏出来的。他这辈子,没跟她许过这样的话。
半晌,她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。
“好。”她低着头,一针扎下去,扎得有点重,“你说的。”
灯花爆了一下。他看见她的眼圈,红了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,响起三长两短的叩门声。
是重庆的交通员——一纸密令,连夜送到了他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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