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里一场冷雨的、那点又腥又涩的湿气。柜上那些捆好待卖的旧书,在暗里堆成一座座小山。
他在书堆边坐下,从贴身的口袋里,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只纸鹤。
白纸折的,翅膀已经压软了。这是她夹在那部《漱玉词》里留给他的。她说过要教他折一只会飞的,一直没得空——这只她先替他折好了,让他照着它,自己学。
他把纸鹤搁在掌心。
风从窗缝里过来。纸鹤的一只翅膀,被风掀起,微微地,颤了颤——像一只终于挣脱了什么、要飞走的白鸟,试了试自己的翅膀。
陆行舟就那么看着。
他没有嚎啕。天大的事压在胸口,他连一声都不敢出,怕惊了楼下,怕惊了满城那些替佐藤盯着他的眼。他只是看着那只在风里轻轻抖动的纸鹤,看着看着,一滴水,从他脸上落下来,砸在纸鹤的翅膀上,洇开一小团,那翅膀就再也扇不动了。
就一滴。
然后他伸手,从怀里,掏出那块旧怀表。
黄铜的壳,磨得发亮。他拧开表把,开始上弦。
平日里,他上弦上得又快又匀,那是咸鱼的做派,是刻在骨头里的一个习惯。这一回,他上得很慢。一圈。停一停。又一圈。发条在指腹底下,一分一分地紧,一分一分地沉。
他救过谢教授,救过一船撤退的人,救过牢里那些从没见过面、也永远不会知道他名字的同志。他这双手,从死神的指缝里,抠回来过那么多条命。
偏偏这一条,就在他眼皮子底下,他伸手,够不着。
连拦一拦,让她别替他去死,他都拦不住。
发条上到了头。已经紧得再拧不动了。他的手指,却没停。他就着那点从窗缝漏进来的天光,眼睛望着别处,指头还在一分、一分地,往里拧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弦,断了。
表针不走了。停在了不知哪一刻上。
他捏着那块再也不会动的怀表,坐在满楼的旧书和满窗冷雨的淅沥里,一动不动。从这一夜起,樱花,成了他心口一道结痂的疤。往后每一年,樱花开的时候,他都得独自站一站——站给一个没人知道的人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暗里坐了多久。
楼板“吱呀”一声,有人上来了。
是曼丽。她眼睛肿着,手里端着他那只枸杞茶缸,胳膊上,还搭着他那件缝了内袋、平日揣怀表的旧棉袄。
她看见丈夫对着掌心一只纸鹤枯坐着,脸上没有泪,比有泪还叫人心慌。
她什么都没问。
她走过去,把那件旧棉袄,轻轻披在他肩上。又把那缸早凉透了的枸杞茶端下去,添了滚水,重新沏得热热的,捧上来,塞进他手里。
“喝口热的。”她就说了这么一句。
她不懂。她不懂那纸鹤,不懂那怀表为什么停了,更不懂她这个成天躺着装废物的男人,心里究竟塌了怎样的一块。她什么都不懂。
可她懂——他心里,有一块,塌了。
她也不再多说,就在他身边,挨着他,坐了下来。楼下的焦味散了,风卷着腊月的寒气,从窗缝里钻进来,扑在两个人脚边。她把头,轻轻靠在他肩上,陪着他,在这黑漆漆的阁楼上,一坐,就坐到了天亮。
天光大亮的时候,陆行舟站起了身。
他把那只飞不动了的纸鹤,托在掌心,看了最后一眼。又从贴身的衣襟里,取出一片干枯了的樱花瓣——那是樱子从前夹在书里、送他的。他掀开怀表的表盖,在那卷从不离身的胶片旁边,腾出一点地方,把纸鹤和花瓣,一并,小心地,收了进去。合上盖子。贴身放好。
从此,随他一辈子,再不离身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那道缝,望向院墙外那株樱树。腊月里早落尽了叶,一夜冷雨过后,只剩下光秃秃的、黑黢黢的枝,挂着残冰。
他站着,望着那株空了的树。眼神里,那点藏了两年、一直滚烫着的东西,正一分一分地,冷下去,凝住,凝成了另一样东西。
一个字。
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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