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的书店,只剩一盏灯。
陆行舟坐在柜台后头,面前摊着一本流水账,笔搁在墨盒边上,一晚没动。曼丽在里屋睡了,她临睡前给他续满了枸杞茶,什么也没问,只把灯留着。他没喝。茶缸里那点绿,凉透了。
他在算一笔账。
不是书店的账。是佐藤的账。
过去这两年多,他跟佐藤打交道,用的都是一个字——守。躲他的眼,避他的锋,把自己缩成一条最不起眼的、贪生怕死的小鱼,任那个人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转,就是不咬钩。守是对的。守,把他自己守活了,把这张网守住了,把老周守在了牢里那口气。
可守,守不回樱子。
守,是他这两年活下来的本事,也是他这两年最大的耻辱。他躲得那样好,好到那个替他去死的姑娘,连他一句真话都没听见。他把自己藏得干干净净,藏到最后,是别人替他把血流干了。
他闭了一下眼。眼前又是那只纸鹤。
白的,折得不算齐整,翅膀一边高一边低,是她头一回学着折的那只。她当时放在柜台上,说,行舟君,你看它会不会飞。他说会。她就笑了。如今那只纸鹤还在他抽屉最里头压着,人没了。
守的日子,到此为止。从今夜起,他要换一个字。
猎。
他要那个害死樱子、也差点害死他的男人,偿命。
但不能用他自己的枪。他这条命不是他一个人的,他一暴露,全网陪葬,老周白关,樱子那一身月白,也白搭进去了。他要干干净净地把佐藤送进地狱——用陆咸鱼的法子,用佐藤自己那套规矩,用他做熟了的、借刀杀人的老手艺。
他重新拿起笔,在账本背面,空白的那页上,慢慢地写。
写的是佐藤这个人。
佐藤宽,特高课课长,珍珠港之后权势到了顶。上海这摊子谍报,如今是他一个人说了算。可正因为他站得太高,底下想把他掀下来的手,也就多。军部里那帮强硬派,嫌他这个搞“病理”的书生太阴、太慢,早看他不顺眼;宪兵队跟特高课争地盘、争功、争东京那点脸面,争了不是一天两天;还有课里课外,多少人盯着他这把交椅。
树大,招风。这是佐藤的处境。陆行舟跟他隔着一张审讯桌坐过,那个人身上没有一丝火气,说话慢,笑起来还带点书卷气,可他审人像医生解剖尸体,一层一层往下割,割到骨头也不动声色。这样一个人,在课里没有一个知心的下属,在军部没有一个交底的朋友。他不需要。他心里门儿清,所以一辈子把自己修得滴水不漏——冷、公正、以公废私,从不给人留一丝把柄。那是他立身的墙,也是他护身的甲。
可这堵墙,如今裂了一道缝。
樱子案。
陆行舟的笔尖,在“樱子”两个字上顿住。他没写下去,隔了好一会儿,才落笔。
佐藤为了他这个通敌的养女,做了什么?他压下了本该当众钉死的罪名,把“通敌叛国”运作成了“押送本土受审”;他动用课长的权,想把女儿从上海这个漩涡里捞出去,弄到他自己够得着的地方,保她一条命。
这在一个父亲眼里,是舐犊。
可在军部那帮强硬派眼里呢?
是立场不稳。是以私废公。是包庇通敌。是一个特高课课长,为了一个背叛帝国、私放支那间谍的养女,动用职权、隐瞒案情、徇私枉法。
——这条通敌的深水鱼,佐藤为什么迟迟不办?是不是早就该抓的鱼,被他为了那个女人,一直放着?
陆行舟写到这里,手是稳的,心里却像有谁拿针,一下一下地扎。
他太清楚这套逻辑了。因为这两年,他就是那条“被放着的鱼”。佐藤留着他没动,是想钓大的;可这层意思,到了政敌嘴里,就成了另一副样子——佐藤放走了支那间谍,还搭上一个养女去毁证顶罪。以公废私的墙,一旦从樱子这道缝里裂开,佐藤引以为傲的那点“公正”,反倒成了扎他自己的刀。
樱子案,是佐藤最大的软肋。也是最脏的污点。
这一子,落在这里。
陆行舟放下笔。窗外天还黑着,弄堂口有卖粢饭的挑子,木梆敲了两下,又远了。
他想起从前借过的那些刀。借万啸卿的手,除掉过一个碍事的人;借璩宏达那点铁面规矩,破过一个死局;借76号跟宪兵队的内讧,把祸水引到过别处去。借刀这门手艺,他做了六年,做出了心得——自己一根手指头都不沾,连影子都不留,让仇人死在他自己人的规矩里,死得明明白白,却怎么也查不到最初递刀的那只手。
刀是别人的,恨是别人的,由头也得让人以为是别人自己刨出来的。他只在最开始,轻轻推那么一下。
这一回也一样。他一个卖书的小职员,够不着佐藤,可军部里有的是够得着的人,有的是恨他、想取而代之、只差一个由头的人。佐藤把墙修了一辈子,陆行舟不去撞那墙。他只往墙根那道缝里,塞一粒种子——让它自己生根,自己把墙撑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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