睛,佐佐木的眼睛,还有这牢里不知哪道缝里藏着的眼睛,都盯着他这条鱼,等他露一丝破绽。眼下他但凡为松本樱子皱一下眉、失一次神,前头那三层,就全成了废纸——他一露怯,佐藤立刻就懂了,这条鱼,值得那个姑娘拿命去护。他连痛,都得藏着痛;连心疼一个人,都成了要人命的破绽。
墙外头,隐约传来换班的哨子,日子照旧地走。他想起铺子里那盏灯——曼丽这几宿,准还留着灯等他。等他回去,他还得把这具壳穿得严严实实,冲她扯一句“没事,佐藤先生的书理清爽了”,再受她两句“死没良心的”。他连在自己家里,都不能有事。
天亮的时候,靠墙坐着的那个人,像是一夜之间,老了十岁。
第三日头上,铁门开了。
来的是个文书,公事公办地念了一句:查无实据,即刻开释。
陆行舟从草席上撑起来,腿是真的软。他扶着墙,一叠声地哈腰道谢,把那点劫后余生的谄媚,演到了十成。谢佐藤先生明察,谢皇军的规矩,往后一定安分守己,再不敢多事。文书嫌恶地皱了皱眉,摆手叫他快走。
他佝着背,揣着手,缩着肩,一步一步往外挪。走过长长的一道走廊,两边的门他都认得,哪间关过人,哪间审过人。她这几日,是从哪一间,被带走的?他不敢多看一眼,眼睛只盯着自己那双踩在洋灰地上的旧布鞋,一步,一步。
壳外头,是个惊魂未定、只求活命的落魄书商,走路都还打飘。壳里头那个人,跟着每一步谢恩的哈腰,把自己往更深处,割一刀。走一步,割一刀。他把这一路走成了凌迟,脸上还得挂着劫后的庆幸。
他是被放出来的。查无实据——这四个字底下,是樱子拿命,替他买的自由。她烧了那份证据,他才“无实据”;她认了那桩罪,他才能“查无”。他这条命,往后每喘一口气,都是踩在她那条命上喘的。
走出特高课那道大门,外头是好一个冬天的晴日。街上照旧有拉黄包车的、卖炒白果的、缩着脖子赶路的,谁也不知道这门里头,一夜之间死了什么、又活了什么。太阳白晃晃地照下来,照在墙上,照在车夫背上,也落在他脸上。
一点都不暖。
墙根底下蹲着个擦皮鞋的,是夜莺的人。陆行舟停下,把一只沾了牢里泥的鞋,搁上了木凳。
那人闷头打着鞋油,声音压在刷子底下,只够两个人听:“三天后,押送日本,走水路。”刷子顿了一下,“过的那段海,是眼下这仗打得最凶的一片。”
三天,一段海。他站在冬天白晃晃的太阳底下,把这两样,一寸一寸,刻进了骨头里。
战时的海上,什么都可能发生——保她的,害她的,都在那片水里,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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