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看见一个人,把卖书的账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白白;看见他给一个东洋来的女先生泡枸杞茶,由着她把词念错,也不笑话她;看见他推开我,是怕连累我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也看见,父亲的桌上,躺着一张要钉死他的纸。”
“我知道他是什么人。可我更知道,那天那张纸要是递了上去,那个人要是指了过来——往后我每回翻开一部词集,都会想起:有一夜,我本可以,却没有。”
“女儿这一身和服底下,这些年,活得像一份誊清的电报——一个字一个字,都是别人写好的,我只管照着念。”她轻声说,“就那一夜,我头一回,没照着念。”
她抬起头,望进养父眼底。
“父亲,我没给你丢人。”她一字一句,“我只是……做了一次人。”
座钟的针,走了一格。
佐藤宽没有说话。他那张儒雅的、一辈子没在任何人面前松过的脸上,不知什么时候,裂开了一道缝——极细的一道,像一面看着还完好的镜子,从正中心,悄悄裂开的头一道纹。没有人见过。屋里也没有别人,能见。
他抬起手,冲门口守着的副官和宪兵,缓缓一挥。
“都出去。”
铁门在最后一个人身后合上。这间屋里,只剩下他,和认了罪的养女。
三条街外,牢里的陆行舟,等的对质,一直没来。
来的是消息。看守换班时压低嗓子的两句闲话,顺着走道,一字一字漏进他耳朵:那个活口,暴毙了;证物室的东西,烧了;动手的人查出来了——是特高课课长的养女,松本樱子,毁证顶罪,已经收押。
陆行舟坐在草席上,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,又像被那桶水,从里到外,烫穿了一个洞。
他全懂了。昨夜牢外那阵不寻常的动静,晨雾里那个往号子去的、月白色的单薄身影——不是别人来提审,是她,去替他,把那条能要他命的链子,从中间斩断。他守了六年的灯,没灭在他自己手里;灭在他手里的,是另一个人。一个不该替他去死的人。
他一把扑到铁栏上,手指抠进冰冷的缝里。
“看守!”他喊,嗓子劈了,“叫你们课长来!我招!我全招!那些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,跟旁人半点干系没有——放了那姑娘,你们抓我,枪毙我,随便你们!”
走道尽头,没有回音。只有他自己的声音,撞在潮湿的墙上,一声一声弹回来。
他知道这话喊出去,是自寻死路,是把六年埋下的整张网,连根拔起。他一辈子算得清清楚楚,哪一步该退,哪一步该忍,哪一步该拿命去换、换的值不值。可这一回,他不想算了。他只想把那道铁门叫开,把那个姑娘换出来,哪怕代价是他自己站到那堵墙根底下去。
他一遍一遍地喊,喊着要认、要换、要拿自己这条命,去换回那个折纸鹤的、眼睛干净的姑娘。他这双手,替多少人递过命、挡过刀、拆过绝路上的套。
今日头一回,他隔着一道铁栏伸出去——一寸,也够不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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