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小。
一夜就这么坐着。冷。孤。四下里没有一个人知道,这间黑牢里坐着的,是谁。
也好。守灯的人,本就该一个人,坐在灯灭之前的黑里。
三条街外,特高课课长官邸的西厢,那盏灯也一夜没熄。
樱子和衣坐在窗前,膝上摊着一部《漱玉词》,一整夜,一页没翻。
白日里养父书房那半扇没关严的门,她全听见了。明日的对质,那个活口,那个见过“陆掌柜”的证人——养父要靠这一场,把那个卖了她两年书的人,钉死。
她早就疑了。从那道歪歪扭扭的补痕起,从他推开她时那种“为她好”的刻意起,一点一点,她心里那杆秤,早偏到了她自己都不敢认的那一头。她把这个疑,烂在了肚子里,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当不知道——她以为这样,就能护住他,也护住自己心里那点干净。
可明日一到,什么都护不住了。
她想起这两年,在那间霉味重重的铺子里,度过的一个个下午。他替她泡枸杞茶,由着她翻架上的词集,听她把李清照念得磕磕绊绊,也不笑话她。他是这乱世里,唯一一个把她当个人、而不是“课长的养女”“东洋来的女先生”看的人。她说不清那间铺子里的什么东西,让她一进门就安心——如今她懂了,那是干净。是她自己也想活成、却在这一身和服底下活不成的那点干净。
她攥着膝上那部词集,指节泛白。她手里,攥着一样能救他的东西——只要那活口开不了口,只要那份钉死他的证据不见了。可她也清楚,这样东西,救得了他,就毁得了她自己。她是佐藤的养女,动那两样,等于亲手把刀,架到自己脖子上。
她也想过,就这么坐着,坐到天亮,坐到那场对质开始,什么都不做。那样,她干净,她安稳,她还是课长疼在心尖上的养女。只是那个卖她书的人,会死。而她往后每回翻开这部词集,都会想起,有一夜,她本可以,却没有。
这个念头,比刀还利。她坐在窗前,一寸一寸,被它割着。
天,一点一点往灰里亮。窗纸由黑转青。
她坐了一整夜,坐到最后,把那部《漱玉词》,轻轻合上了。
牢里,陆行舟听见外头起了一阵不寻常的动静:脚步杂沓,铁门开合,换班的哨子短促地响了一声,又被人急急地按住。
而在特高课牢房区尽头的证物室外,晨雾里,一个月白色的、单薄的身影,正借着换班的空当,悄悄地、决绝地,往那间关着活口的号子走去——那里,锁着能定他生死的人,和那份能钉死他的证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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