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高课在江湾。两个宪兵一左一右,把陆行舟带上二楼。
他一路数着门。铁门朝里的那几间,听说里头有电、有水、有拔指甲的钳子。他料着是往那里去。
拐过楼梯,人却把他领进了一间朝南的办公室。
窗明几净。一张宽大的写字台,一盆修得极齐整的文竹,墙上挂一幅字:知止。
佐藤宽坐在台后。见他进来,起身,亲手替他把对面那把椅子拉开。
“陆掌柜肯来,是我的脸面。”还是那口干净官话,只字尾上带一点异乡的钝,“坐。委屈你了。这地方吓人,我晓得。可我这人,不爱用那些。”
他亲手斟了一盏茶,推到陆行舟面前。茶是好茶,龙井,头道。
陆行舟没敢就坐,弓着腰,两只手在裤缝上擦了又擦,脸上堆着一个小职员被大人物请进来的、又惶恐又受宠若惊的笑:“佐藤先生折煞我了。您有话,尽管问,我一个卖书的,知无不言。”
佐藤看着他坐下,不急着说话。他从台上抽出一只牛皮纸袋,慢条斯理,倒出两样东西。
一张照片。是陆行舟那间书店的门脸,灯芯书屋四个字,拍得清清楚楚。
一叠口供。纸角卷着,写满了字,末了按着个鲜红的指印。
“陆掌柜的铺子,我去过。”佐藤指尖在照片上点了点,“好地方。清静。我今日请你来,是有个人,供了几句话,牵着你的铺子。我想,总要当面问过你,才好下笔。”
他把口供推过来一寸。
“有人说,你这书店,几年前,替一条线,存过东西,也取过东西。经手的,是你。”
陆行舟的脸一下白了。手抖着去端那盏茶,茶水泼出来一点,烫了指头,他“嘶”地缩了一下,又赶紧拿袖子去擦台面,擦得手忙脚乱。
“存……存东西?”他声音发飘,“佐藤先生,这话我可担待不起。我那铺子,小本生意,街坊四邻,谁不托我个事儿——存件行李,寄封信,收个包裹,代买代寄,都是几个铜板的活。我……我要真替什么‘线’存过东西,我自己都不晓得啊。”
“你不晓得。”佐藤把这四个字,慢慢重复了一遍。不像质问,像在尝一味药的味道。
“真不晓得。”陆行舟身子往前凑,凑得极诚恳,“先生,您是明白人。开门做生意的,来的是客,给的是钱。人家往我柜上搁个包袱,说过两日有人来取,塞我两毛辛苦钱——我敢问里头是什么?我不敢。问了,生意就没了;再问,人家当我是贼。我这行的规矩,就是不问。存的、取的、寄的,我经手的,一年到头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”
佐藤翻开口供,指着一行:“一九三八年,秋。一个瘦高个,往你柜上存过一只藤箱。三日后,另一个人,凭半张当票来取。你经的手。”
“……有。”陆行舟居然点了头,点得飞快,“先生这么一说,我倒像是有点印象了。藤箱,是有过一只。凭半截当票取货,也是有的——我那儿代人转当,本就收当票做凭。”他眉头拧着,真在使劲想,“那瘦高个……穿件洗得发灰的长衫,是不是?他存的时候还跟我磨价钱,嫌我一个月两毛贵。”
佐藤翻口供的手,停了一瞬。
那口供上,确有“灰长衫”三个字。
陆行舟没瞧那纸,只顾自己往下想,越想越起劲,简直是帮着佐藤在回忆:“取货那个,我记不真了。当票是凭据,对上号,我就发货,脸我是不认的。先生,您要问我这箱子里装的什么、这两个人是干什么营生的——我真答不上来。我要答得上来,我这书店就不叫书店,叫账房了。”
佐藤把这一节记下,又翻过一页。
“还有一桩。同年冬。有人在你店里,取过一封信。信封上没名没姓,只画了个记号。”他抬眼,“你店里,几时替人转起信来了?”
“转信是常事啊,先生。”陆行舟答得理直气壮,“弄堂里多少人没个正经门牌?亲戚朋友来往,信没处投,就寄到我这灯芯书屋,写明了托谁转谁,我给搁在柜台那只木格子里,人来了自取。这是行好,也是招客——人来取信,顺带就买两本书。”他一拍大腿,“先生说的画记号那封,我倒想起来了!是不是画了个像铜钱似的圈?那封信在我格子里压了小半个月都没人来取,我还当是死信,差点当废纸卖了。”
佐藤的目光,在他脸上停了停。
那口供里写的是“圆记”。铜钱,正是个圆。
这姓陆的,记性好得过了分。可细想,一个过目不忘、把一铺子存货记得分毫不差的旧书商,又是再寻常不过的事——这行当,吃的就是这碗记性饭。太光了不对,太糊涂也不对。眼前这人,偏偏光得恰到好处:该记的鸡毛蒜皮记得死死的,一沾着“那是干什么用的”,就两眼一抹黑。
佐藤心里那把刀,又往下探了探。他换了个法子。
“取信那人,”他缓缓道,“左脸有一道疤,从眼角拉到嘴边。你可记得?”
陆行舟正要点头,话到嘴边,眉头却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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