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记处设在北四川路一栋灰楼里,从前是家日本人的洋行,如今门口挂了块新牌子,白底黑字,写着「军统人员登记自新处」。
天还没大亮,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。都是些昨夜没被抓、又不敢躲的——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,索性自己送上门来,图个先低头、先活命。队里一个个缩着脖子,谁也不看谁,像一串被绳子拴着、等着过秤的鸭子。
陆行舟排在队伍中段。
他今早特意换了身旧长衫,袖口磨破了边也不补。头发乱着,脸没刮,眼下两团青黑——这一夜他确实没睡,倒省了做戏。手里攥着一卷纸,攥得发潮,边角都皱了。前头有人被叫进去,他就往前挪半步,挪的时候腿有点软,膝盖打不直,活像被人从背后推着走。
这是他自己要来的。
昨夜打发走方鉴清,他就把这一步想定了。满城都在搜捕,别人往乡下钻、往七十六号钻、往阴沟里钻,越钻越像有鬼。他偏不。他要往最亮处站——站到日本人的灯底下,站到这张自新处的桌子跟前,把自己这张脸,明明白白摆给他们看。
一个真心怕死、急着投诚、恨不得把从前那点军统干系刮干净的软骨头,是最不像藏着秘密的人。藏秘密的人躲;他不躲,他抢着来。抢着来的这份「主动」,最好懂——一个废物贪生怕死,本就该是这副样子。
道理是这个道理。可道理走到佐藤那双眼睛跟前,就未必还是道理。
队伍往前挪。前头一个汉子被两个宪兵架着拖了出来,嘴里喊冤,说自己只是给区部送过煤,鞋跟蹭着地,蹭出两道白印。队里没人吭声,缩得更紧。又过一阵,排在陆行舟前头那个进去不到一炷香,也被反剪着手押了出来,脸白得没了人色。
轮到陆行舟前一个人往里走时,门边一个伪军用刺刀挑了挑他手里的纸卷:「什么东西?」
「自……自首书。」陆行舟的声音抖得不成调,双手把纸卷举过头顶,头几乎埋进胸口,「太君,小的自己写的,自己送来的,绝没半点二心……」
那伪军嫌恶地啐了一口,摆摆手让他进去。
轮到他了。
屋里一张长桌,坐着两个人,一个日本人,一个说着生硬官话的伪职员。桌角摆着盏没关的台灯,白晃晃照下来。
「姓名。」
「陆……陆行舟。」他把那卷纸双手奉上,腰弯得几乎贴到桌沿,「太君,长官,这是小的自首书,该写的都写了,一个字没敢瞒……」
那伪职员展开纸看。陆行舟的自首书写得极长,一笔一画,恭恭敬敬。开头先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:读书不成、投军统不过混口饭吃、在译电科抄了六年电文、连份要紧差事都没派过、胆小如鼠、贪生怕死、于党国无功、于皇军无碍……越往后越不像自首,倒像一份把自己贬进泥里的悔过书。末了几行,字都写歪了,说自己早看透了军统那帮人成不了事,如今皇军进城,愿改过自新,往后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,赴汤蹈火,绝不敢辞。
「抄电文的?」那伪职员斜他一眼,「抄过什么要紧的?」
「不敢,不敢!」陆行舟连连摆手,头摇得像拨浪鼓,「小的那科管的都是些明码闲电,采买、放假、谁家添了丁……要紧的密电,轮不到小的碰。长官明鉴,小的要真知道什么,还敢往这儿送?小的是真没能耐,也真没胆子啊。」
说着,他从怀里摸出个纸包,哆哆嗦嗦塞过去,里头是两块现大洋,「一点意思,给长官们买茶喝……」
那日本登记官皱眉,把纸包推了回来。陆行舟脸涨得通红,讪讪收回手,腰弯得更低。
那日本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用日语说了句什么。陆行舟一脸茫然,赔着笑,连声「哈依、哈依」,问什么点头什么,答得驴唇不对马嘴。那人问他哪年进的军统,他却把去年领过几块饷银都报了出来,报完还搓手补一句,说这点钱也早花光了,家里还有个不会烧菜的婆娘等着养。
那伪职员翻了半截,懒得再译,只当他是个听不懂话、吓昏了头的糊涂虫,挥笔在册子上记了几行,把黄纸条往他面前一推:「按手印。」
陆行舟如蒙大赦,扑上去按了个红指印,按完还嫌不清楚,又哈着气按了一遍。
隔着屋子那头一道毛玻璃门,佐藤宽站在门后。
他没进来,只站在那儿,隔着一层磨砂的白,看那条排了半天队、终于挪到桌前的鱼。
昨夜的名单,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圈的。军统上海区,他记了六年,一网打尽,独独把这个抄电文的书记员留在了网外。不是漏,是钓。他要看这条沉在深水里的鱼,天塌下来的时候,往哪儿游。
鱼游过来了。游得又急又直,一头扎进了他的自新处,扎进了他的灯底下。
按佐藤的经验,越主动的越可疑。真慌的人只顾逃,只有心里有数、急着抢先洗白的人,才会这样迎着刀口送上门。他站在门后,等着这条鱼露出那点「太镇定」「太周到」的破绽——只要露一丝,他就认得出。
这些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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