条。树倒了,猢狲各自散去,有的被抓,有的投了,有的像方鉴清一样,惶惶然只想找条活路。
而他这颗钉进军统心口六年的钉子,掩体没了,等于是被人从木头里生生拔出来,摊在了光天化日底下。
别人塌的是靠山,是饭碗,是半世的前程。他塌的,是命。旁人露了,顶多是没了差事、丢了脸;他这枚钉子一旦被人看清,牵出去的,是老周,是全网还活着的那些人,是他六年里一根一根续下去的那盏灯。这些年他躲在军统这身皮里,别人越看不起他、越把他当废物,他就藏得越深、越稳。这身皮,是全上海最没人肯多看一眼的地方,也就成了他最安稳的一口井。井填了,他这条鱼,就翻在了岸上。
后怕只在脊背上过了一遭,就被他摁了下去。慌没用。他坐到柜台后,就着最后一点街光,开始盘点。
哪些东西,指得到他。
译电科的底档,他经手过的每一份电文,落款、编号,他闭着眼都数得清;督察室那本忠诚档案里,有洪山替他记的考语;区部花名册上,“陆行舟”三个字,白纸黑字。这些,此刻都在特高课手里,会被一页页翻检。他在心里把每一页过了一遍——哪几处指向他,哪几处是他早年埋下的、经得起翻的干净底子。翻不出破绽。这些年他从不留证据,是从今夜起才显出分量。
再是切割。这些年,凭着军统这座架子的名分,他明里暗里搭过不少手、递过不少话,有些线,从前借着公事的皮,走得堂堂正正;如今公事的皮没了,这些线就一条条露了出来,成了勒在他脖子上的绳。哪一条今夜必须断,断在何处,断了之后谁去接、谁就此埋掉,他在心里一条条排。凡是牵着旁人性命的,宁可断早,不可断迟。
书店后间、亭子间里,凡是沾着一点不干净的纸,账册的夹页、书脊里压的暗记、灶下藏的半张电码,他一样样翻出来,就着灶膛,连夜清尽。火苗舔着纸角,卷成黑蝶,一只一只往烟道里飞。怀表贴着胸口,胶片在夹层里——那是烧到最后,也不离身的一样。
最后是明天。他得在天亮之前,把自己重新想清楚——不再是军统的谁,是一个吓破了胆、急着跟日本人撇清干系、巴不得跪下来表忠心的、前军统小职员。这张新皮,明早就得穿上身。
灶膛里的火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跳,一跳。
天蒙蒙亮时,宪兵队按着名单抓的第一批人,已经填满了提篮桥的牢房。
那份名单很长,长到把军统上海区的骨架,一夜之间拆得七零八落。
可名单上,独独没有陆行舟这三个字。
不是漏了。是佐藤宽亲手,把这个名字,从第一批里划了出去——他要留着这条沉在深水里的鱼,看它在这场天塌地陷里,慌不慌,往哪儿游,露不露出那条藏了六年的尾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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