衙门。警备那边有个旧人,从前在行辕当过差,先生保过他一回——一张妇道人家的路条,他不敢不给这个面子。”
陆行舟把一只封好的信封推过去。信封厚实。
高丽生缩手:“这就见外了。举手之劳——”
“规矩不能坏。”陆行舟按住他的手背,“阔佬的钱,你不拿,他睡不着,当自家的事没办瓷实;你拿了,他才安心。再讲,跑腿的茶水钱,同先生不相干。”
高丽生捏着信封捏了一息,笑了:“成。就当替先生结个善缘。”
门帘落下,脚步声远了。曼丽从里间探出头:“啥人家的太太,介大的面子?”
“买卖。”陆行舟提笔登账,“丝茶行的佣金,下月到店。”
账面上干干净净:书店掌柜替阔佬跑腿,赚一笔中人钱,连谎都不用圆。宪兵的网撒在明处,万系的章盖在暗处——敌营自家的人情账,成了地下的通行证。
第五日,南京来信,高丽生托便人捎的,一笔小楷:路条业已办妥,着人送至府上;太太病愈之日,还请陆先生代荐一位裱画师傅。
章是真章,火漆是真火漆。求章的那张脸,是万参议的副官;盖章的那只手,是行辕保过的旧人。万系散了,余荫还在——荫底下,好走人。
递话进宅的,是原伯箴留下的一条老关系,报馆里收旧纸的。话带到,先说喜轿踩瓦,太太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,又当场收住。旧纸堆里夹出去的口信只有几句:此去改姓,是丝茶行的内眷;病要装足,一沓药方、一张沪上妇科名医的复诊笺,缝在藤箱夹层里。
太太是明白人。行李三日前就开始收拾,只收拾给看的那一份:当票两张,是真当的;邻里间托付花草猫狗,是真托的;连宅门口那两张生面孔,都看着她请郎中进过一回门。回话只四个字:后日头车。
水路那一手,陆行舟也备下了。镇江渡口,曲绍棠的盐船装着半舱盐,慢慢地泊;江北线上,花二顺的眼,一站一站排过去。旱路是正,水路是备——渡人不比渡货,不能吊在一条船上。
后日清早,书店照常下门板。头车六点二十出下关,七点半前后过镇江,晌午过常州,天黑前进北站。他心里挂着一张看不见的时刻表,秤一样,一格一格地走。
柜台抹到第四遍,曼丽把抹布抽走了:“当家的,再抹,漆要给侬抹脱了。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他说,转身去码书。码得很齐。
同一个清早,南京下关。
早车进站,月台上人挤人。一个穿藏青旗袍的妇人牵着个男孩上了三等车厢,一只藤箱,一包药材,走几步咳几声,帕子不离嘴。弄口那两张生面孔看着她出的门,没拦——他们的差事是看,不是拦。
车开了。电话铃,比车轮快。
七点过,镇江站。月台东头支起一张长桌,桌后立着四个宪兵,白手套,上了刺刀,呵出的气在江风里一团一团。为首的曹长从皮包里抽出一沓相片,一张一张码在桌面上,码得很齐。
最上头那一张:一个妇人,抱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。
汽笛响了。早车减着速,一节一节,进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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