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后头一双眼睛不浑,“写过的社论摞起来比人高。前半截骂人,后半截替人圆谎——圆到去年,这支笔,捧不动了。”
他说得慢,一句是一句,像给排字房念清样。
“和平救国四个字,老朽写过不下百遍。写到后来,纸上是和平,眼里是征粮、抓夫、封江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报馆里的老规矩,标题做得再响,内文对不上,读者迟早要退报。老朽这份报,办砸了。”
“先生今日来,是退报的意思?”
“是补一条更正。”老者说,“更正要登,得赶在停刊前头。”
陆行舟不接这句,只把茶碗转了半圈:“先生要的是什么?”
“一条水路。两个人,一份纸,送到南边去。”
“什么纸,要劳动先生亲自过江?”
“能翻天的纸。”老者把烟蒂摁进茶碟,“翻不翻得成,看它几时见天日。见得早,是一味药;见得晚,是一沓废纸。”
“两位。”陆行舟替他续了茶,“还有哪一位?”
“外交系里一位老弟,蒉延笃,谈判桌上执笔的。”老者顿了顿,“那份纸,一大半出在他手里。”
楼下舞曲换了一支慢的。老者隔着栏杆望舞池,像望一片同自己不相干的灯火。
“先生不必问老朽是什么人。”他收回目光,“这条回头路,是拿旧罪铺的,铺到哪里算哪里。先生只当渡两件货,不必渡人。”
“话,我带到。”陆行舟起身,把那支没点的烟收进口袋,“船,不归我管。”
“够了。”老者也起身,长揖到底,“门口卖栗子的,这个月换了三拨人。先生下楼,走账房那边的梯子。”
下楼走的是账房梯子。柜上白玫正对流水,头也不抬,算盘拨得脆响。陆行舟把那只银烟匣搁在账本旁边。
“物归原主?”她问。
“归柜。”他说,“这匣子,白小姐从来没有捡着过。卡座上那三日的茶钱,也一并勾了。”
白玫的算盘停了半拍,随即照旧拨下去:“晓得了。百乐门一夜过几千个客人,啥人记得啥人。”
回去的路上,风更硬了。灯下他把那支烟拆开,烟丝抖在白纸上,拨了两遍,干干净净,就是一支烟。他把烟丝连纸卷拢,就着火柴烧尽。
要紧的东西,那位递烟的人,在卡座里已经递完了。
第三日,先遣联络点立起来:霞飞路东段一家绸庄,门面照旧裁料子,楼上设台,呼号、班期、口令一样样报备归档。璩宏达亲自过目,批了“妥速”两个字。陆行舟誊抄归档,眼睛在知会单上停了一停——单子上,又添了两个衙门:捕房里打招呼的,法商水电里挂线的。
他把单子照章归了卷。归完,指头在卷皮上敲了两下,没敲第三下。
再过三日,傍晚,消息进站。
那家绸庄,叫宪兵端了。白日里一队人冲进去,封门落锁,起出电台一部;连掌柜带伙计五个人,一个没有跑出来。对街茶馆里吃茶的说,卡车停在门口装人的辰光,柜台上还摊着半匹没量完的阴丹士林布。
方鉴清捏着报单,手一直抖。陆行舟提笔,把手上那页公文誊完,末一笔收得平平稳稳。
绸庄挂牌,拢共三天;单子上知会过的衙门,拢共九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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