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烊落闩,窗帘掩严。陆行舟把枕头底下压了三日的那沓草纸取出来,摊在灯下——卦摊的穗头今朝换过了,门开了,东西还得再过最后一遍秤。
十四条征候,一条一条排开。冬装停订、皮革北运合同作废、马料减配,是一路;奎宁大宗急单、防蚊纱、盐片、热带靴,租界药房的金鸡纳霜叫人扫空,是一路;关外的兵囤而不发,车皮不动,行军灶、浮桥件一件未领,截抄电讯里“演习”“教育动员”的字样翻来覆去,领馆里电务人手骤紧,是又一路。三路拧成一股绳,绳头指着一个方向。
落笔之前,他把每一条的来路又问了一遍:兵站的账,洗成“市面行情”;洋行的动静,洗成“同业传闻”;诊所里的牢骚,洗成“侨民闲话”。问到第十四条,都干净了,才蘸药水写正文:
“日军北进已无可能:关特演为掩护姿态,军需全盘南向,德方催促无效。判:主力南进,北线维持。征候十四条附后。”
正文一句不多。断语下得这样死,他自家先掂了掂:干这一行,话说七分是本分,说满十分是拿命做保。可这份报要是也“两说并陈”,北边就得照两说备兵——东一半西一半,哪一半都不够用。要教人家敢把关外的兵抽走,就得有人把“无可能”三个字写死。写死这三个字的底气,是十四条征候,一条一条,全是他亲手过的秤。
药水是新调的,薄棉纸裁成书脊衬条的宽窄,小楷一笔一笔誊。誊到末条,指头有些僵,他停下来,把手拢在茶缸上焐了焐再写。誊完对着灯照,纸上一片白,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衬条卷进一册《麻衣神相》的书脊里。书是旧的,脊是真散的,线头都松在外头。
同一盏灯,再铺第二份纸。这份用毛笔,写给站里:北进之说,有边境侦骚为证;南进之说,有军需南向为证;两说并陈,南证似重半分。通篇“似”“或”“尚待续察”,每一条都是实的,每一句都是软的,谁也抓不出把柄,谁也捞不着头功。
两份纸,一薄一厚。薄的那份,走得越快越好;厚的那份,越平庸越好。
清晨他挟着书出门。街口的双岗撤回了单岗,蹲在墙根打扇,扇子是问烟摊借的。前几夜临检的那股紧劲,松回了老样子。他走得不紧不慢,先到米铺称了半斤盐。伙计拿粗纸包盐,随口搭讪:陆老板今朝起得早。他说家里腌菜,等着用。又在豆浆摊上要了一副大饼油条、一碗咸浆,虾皮浮在面上。他吃得油汪汪,指头在裤腿上抹了两把,才拐向城隍庙。一个吃早点吃得这样香的人,胳膊底下夹的只能是一本闲书。
庙前香客稀稀拉拉,卖香烛的伙计靠着门框打呵欠。龚半仙的卦摊支在老地方,新换的红穗头让风吹得打转。陆行舟把书搁在摊角:“龚先生,替人捎的。书脊散了,劳你转给装书的师傅。”
“放着好了。”龚半仙一双手在书脊上慢慢摸了一遍,慢条斯理,“师傅手艺好,包侬看不出补过。”
摊前正好过来一个拎香篮的老太太。龚半仙嗓门扬起来:“太太,测个字伐?包侬称心!”老太太摆摆手走了。他也不恼,顺手把那册书压进摊底一摞旧历本当中,压得服服帖帖。
签筒摇了摇,掉出一支签来:“白送侬一支。印堂发亮,近来有喜。”
陆行舟把签插了回去:“我的喜,就是没事体。”
“没事体,”老头子把签筒抱回怀里,“就是顶大的喜。”
那份条陈在方鉴清案头压了三日——限期那头,站里先拍过一通“征候纷杂,续察续报”的搪塞电,渝方复电展限,这三日才压得起。第四日上晌,他挟着一张报纸进科房。报上那桩事吵了半个多月,全上海看熟了:米国冻结了日本人的账,油、废铁,一概不卖。
“老陆,你来。”他把条陈拍在桌上,指头点着“两说并陈”四个字,“这个帽子,闷。”
“职是笨人,只会把征候摆齐,不敢下断语。”
“断语,总要人下的嘛。”方鉴清把报纸抖开,挑出一段念:“凡日本在美资产,一律冻结。”念完把报纸卷起来,在桌沿笃笃敲了两记,“白纸黑字。刀,架在人家油管子上了。他不往南抢油,倒往北啃冻土?北边有啥?北边只有雪。”
话是这么讲,笔提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提起来,在砚台边上悬了三个来回。“老陆,你讲句良心话——万一呢?万一他昏了头往北呢?”
“科长,”陆行舟躬着身,把话递得四平八稳,“职不敢讲万一。职只晓得,条陈上每一条都对得上账。对得上账的纸,横竖错不到写的人头上。”
“对,错不到写的人头上。”方鉴清咂摸了一遍这句话,眉头舒开了。他提起笔,把帽子勾掉,就着末尾加按语,一笔一画:“职反复研判,倾向南进,谨呈核夺。”落款签自己的名字,签得比正文还工整。签完了又把原稿抄件锁进抽屉:“留个底。万一北边真响了,好歹有句‘两说并陈’垫着。”
陆行舟哈腰:“科长思虑周全。”
“去去去,誊你的电码。”
站里那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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