押北进抢头功的呈文,从此没人再提。走廊上璩宏达碰见方鉴清,难得点了个头。雷震虎在门口啐了一口:“北边不打了?老子的刀白磨半个月。”唯一伤心的是齐同光。盘口收了,押北攻的注一概不退,他搬出“盘口规矩,天灾不赔”八个字撑门面,被讨钱的从饭堂堵到牌桌。有人翻出他当初拍胸脯的原话——“北边七成,稳的”——他一张脸涨成猪肝色,抱着签子簿躲进档案房,吃了两天冷饭。
陆行舟缩回自己桌后对码。署谁的名都好,越不是他的名越好——错了,有按语顶着;对了,功劳是别人的。他低下头,一个字没多讲。
五日后他路过庙前,龚半仙的签筒隔着半条街摇得哗啦响:“陆老板!站一站!”老头子从摊底下摸出一道折好的黄裱符,两根指头捻着递过来:“上回那支签应了。回去压在枕头底下,百病不侵。”
“几个铜板?”
“送侬的。”龚半仙把签筒抱回怀里,“符灵不灵,勿在铜钿。”
夜里落了闩。他把黄裱符压平在灯下,棉球蘸了药水,一道一道抹过去。朱砂画的符咒纹丝不动,纸背的空白处,字一笔一笔浮上来,先淡,后深。八个字:
灯芯所报,重于千金。
他坐着没动,把八个字看了三遍。多一个字没有,少一个字没有。火柴划着,他不等纸烧透,把黄裱符按进香炉灰里焖熄——纸蜷成一只黑蝶,指头一捻,蝶翅散在灰里。陆行舟取出怀表,慢慢上弦。上到半途,指头停了停,又把最后半圈上满。他把表贴在耳朵上听了听,走得很扎实。
同一盏灯底下出门的两份纸,此刻各到各的地方:一份压在渝字号的卷宗堆里,签着别人的名字,等着领别人的功;一份已经过了三双手,往北去了——没有名字,没有嘉奖,没有第二个人晓得。
里间曼丽拍门框:“陆行舟!面坨了!再不来我倒给野猫吃!”
“来了来了。”他把怀表贴身揣好,掀帘进去。面果然坨了,他吃得很香。曼丽盯着他看了半晌:“今朝哪能,坨面也吃得出花头?”
“饿了。”他说,“再来半碗。”
曼丽把空碗夺过去,嘴里骂作孽,手底下倒利索,真去添了半碗,还卧了一只蛋。“蛋算侬赊的。”她说。
“记账上。”他说。
隔日黄昏,他捆了一包德文旧医书,送去虹口。
诊所快打烊。末一个病人是个烫伤手的小学徒,缠着新纱布出门,怀里还揣着老医生塞的半包饼干。他在门口让了让路,抬起那只好手碰碰帽檐,学大人的样子行了个礼,跑了。候诊长凳空了,只剩一个人:克廷根少校歪在诊椅里,军服领子敞开,痛风的那只脚架在小凳上,敷着药布。人是醉透了,酒气隔着半间屋子都闻得见。
韦岑多夫在灯下收拾器械,压着嗓子用德文咕哝,一句一句,骂给镊子听。见了书,老人点点头:“搁那边。谢谢。”又朝诊椅努努嘴,“药当下酒菜,酒当药。这样的病人,我治得了脚,治不了头。”
“少校今朝喝得凶?”
“领馆里有喜事。”老人拧干一块布,一下一下擦着器械盘,“什么喜事,我不问。穿制服的人一高兴,我这里就要多备纱布——这是我行医三十年学会的头一条。”
他把擦好的器械一样一样归进玻璃柜,摆得同做礼拜一样齐整。
克廷根哼了一声,半醒不醒,咬着牙笑起来。笑声黏在酒气里,德文含含混混,陆行舟却一个字一个字听清了——
“东京讲:十月,莫斯科就完了。”
老医生把一把镊子撂进搪瓷盘,撂得很响:“十月?先叫他这只脚下得了地。”
陆行舟拎起空包袱出门。夜风顺着北四川路吹过来,已经带了点硬气。
他在心里替东京接了下句——
入了冬,自见高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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