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,晓得什么骗得过账本,骗不过疟蚊。
“先生,”他把书款推回去一角,算折了旧,“市面上若见到,小人替先生捎一瓶来。”
“两瓶。”老人竖起两根手指,毫不客气,“疟疾勿等药房开张。”
临出门,老人又叫住车夫的同伴,嘱咐回去化盐水,一天三回,车行里中暑的不止这一个。同伴搓着手为难:粗盐这几日也贵了,一斤比上月多两个铜板。老人瞪起眼,从自家盐罐里挖了一勺,拿纸包了塞过去。
回程的电车上,他靠窗立着。车过北四川路,一爿药房的橱窗一晃而过,玻璃上新贴了张红纸条,字看不清,位置看得清——贴在原先摆金鸡纳霜的那一格上。
夜里打烊,曼丽摇着蒲扇进来,往账台边一坐,开口就是诉苦:蚊烟香涨了三成;痱子粉、清凉油,跟着涨;她去买明矾,掌柜的一脸苦相,讲如今凡同“热”字沾边的物事,批发行都捂着勿放。
“奸商!”蒲扇拍得啪啪响,“三伏天发国难财,遭雷劈!”
“雷要劈,先劈大的。”他给她倒了半碗凉茶,“小药房捂货,是看大主顾的脸色。”
“啥个大主顾?”
“吃得下整个市面的主顾。”他把话头带开,“困觉去。明朝带痱子粉回来。”
曼丽嘀咕着进了里间。灯芯捻亮,他把这几日的物事,一样一样码上心里那本档案。
左边一列:棉衣暂缓;皮革北运合同作废;马料减三成。北边要用的,一样一样往下撤。
右边一列:奎宁、防蚊纱、热带靴、盐片,至急;租界药房的金鸡纳霜被人整批扫走;市面上凡沾“热”字的都在涨。南边要用的,一样一样往上催。
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。粮草勿会讲话,可粮草认路。兵要往北去,人还没开拔,棉衣先得上身——西伯利亚的冬天,勿同人客气;兵要往南去,枪还没响,奎宁先得装箱——热带的蚊子,勿认军衔。
他又想起账房门口滨田那句半截话:不还价的主顾,不是败家,就是急。东京的先生们不败家,那就是急——急着换季。这一急,从大阪的皮革行急到租界的药房柜台,急到弄堂口的蚊烟香摊子上,一路的价钱都替它作证。
站里限期研判的公文还压在各科案头,人人写的都是场面话。他把兵站这本账原样收档,归进无人能调的那卷宗:滨田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,拨出来的,是大本营的心思。
他吹熄了灯。
第二日到站里,截抄的电讯分下来一摞,他照例誊录。誊到后半摞,笔慢了。
关东军对苏边境的侦察飞行,一旬翻了一倍;东段国境,日军巡逻队越线,同对面哨所对了枪;铁路沿线,连夜灯火管制演习——一股一股,全是往北使的劲,一股比一股冲。
他的笔慢,手不慢,一份一份誊得干干净净,章盖得端端正正。誊完了,纸上是别人的差事,纸外是自己的疑问:一边连夜退火钵,一边隔江磨刺刀,这两桩事,总有一桩是做给人看的。
誊清的电文码得整齐。他的指尖,在末一页“侦察”两个字上停了停。
兵站的账,一笔一笔往南开单;关东军的枪,一声一声往北叫阵。
同一个大本营,摆出两张时刻表——对不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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