赔率,一对,对出蹊跷:同一注“北攻”,译电科这边开一赔二,行动科那边齐科长劝人押“南下”,开到一赔四。两头的注全过他一只手,两头各抽一成水——东洋人动勿动且勿论,齐胖子稳赢。
雷震虎一把揪住他领子,嗓门震得走廊嗡嗡响:“好你个齐胖子!皇军还没开拔,你倒先发了一票国难财!”
“误会!天大的误会!”齐同光双手护住折子,脸上笑得更圆,“雷队长,这叫……这叫平衡盘口,交易所里都是这样做的——”
“我平衡你个头!罚!今朝冷面,你请全场!”
走廊里轰一声叫好。齐同光还想讨价还价:“阳春面好勿好?阳春面也是面——”话没讲完,四五双筷子已经拍在他桌上。对过弄堂口的面摊连锅端了进来:冷面挑得根根清爽,浇花生酱、米醋、辣油,绿豆芽拿滚水汆过,外加一桶冰镇绿豆汤。方鉴清起先板着脸讲有失体统,绿豆汤端到面前,也就顺手接了,讲是本科长监督伙食。
齐同光数票子数得指头发抖,嘴上还是笑:“吃,吃!吃了各位嘴下留情,盘子明朝照旧开——”
雷震虎呼噜呼噜半盘面下肚,拿筷子点点陆行舟:“老陆,你讲。东洋人到底打勿打北边?”
“队长,我一个抄电报的。”陆行舟慢条斯理拌面,“电报上讲啥,我抄啥。电报上勿讲,我就只晓得今朝辣油放多了。”
“咸鱼!”雷震虎啐了一口,自家闷头又去了半盘。
陆行舟拌着面,心里把两处盘口并到一处。弄堂开盘,区里开盘,赔率一日三变——变的哪里是东洋人的心思,是各人手里那点消息的成色。押“北攻”的,凭的是报纸和血气;押“勿动”的,凭的是关外的霜和荷包里的算盘。两边讲的都热闹,两边拿得出手的,都是隔了三道手的耳食。他一注不押。赌台的水位,有时比电文诚实:满城的注都朝两头堆,可两头的凭据,没有一样过得了他那杆秤。秤上真正压得住盘的那几样东西,眼下还锁在别人的账房里、堆在别人的仓库里,一样一样,都长着舌头,只等有人去听。
隔日一早,他刚在译电科坐定,茶缸里的枸杞还没沉底,机要收发捧着一封电报进来,直送方鉴清案头。
报头上,三个“急”字叠着打,墨色深得发乌。满屋子的笔都停了半拍——一个急字是公事,两个急字是要案,三个急字叠在一处,这半年里头一回。
方鉴清拆开看了两行,手绢先摸了出来,揩了揩后颈,又看两行,人从藤椅里直了起来。誊转的签子转到陆行舟案上,他铺开密本,一组一组码字往下译。电文不长,措辞平平,分量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沉。译到末一行,笔尖停了半息。
“限旬日:研判日军动向,北进,抑或南进。征候逐条并呈,勿得空言。”
弄堂里押的是瓜子香烟,走廊里押的是一桌冷面。
天下最贵的一道题,拍到案头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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