睛慢慢睁圆:比领馆里的汽水,好喝。
废话。曼丽下巴一抬,汽水是机器灌的,格个是我熬的。
樱子又问,甜得藏,是什么讲法。
就是甜味勿好抢在头里。曼丽拿汤勺在锅沿敲了一记,入口先是酸,酸过了,喉咙口才回上来一丝丝甜——藏在后头的,才是真甜。做人家汤水,同做人一样。
樱子握着铅笔想了想,一笔一画写:真甜,藏在后头。
写完她把小本子捧给曼丽看。曼丽认得自己讲的话,却不大认得字,胡乱点头:对对,就是格个道理。
傍晚冰行送冰来,连两只西瓜一道。冰敲碎了镇在木盆里,瓦罐坐进冰里湃着;另灌一罐,粗麻绳系了吊下井去,辘轳吱呀一声响。
隔壁小囡闻着味就到了,门槛上排成一溜。曼丽拿粗瓷碗一人分半碗,池巧云家两个小人捧着碗蹲在墙根,喝一口咂一声。闵祖荫摇着芭蕉扇踱过来讨了一碗,喝完把碗底照了照:比城隍庙茶棚的还地道。
地道也勿卖。曼丽叉腰,自家人吃吃的。
烟纸店的边阿荣端着饭碗踱过来,饭上头卧一块酱瓜,眼睛却直往木盆里瞟。曼丽舀了一碗给他:吃吃吃,眼乌珠都要落进盆里了。边阿荣捧着碗直哈腰,回头从店里摸了两张彩纸来,给门槛上的小囡一人折了一只纸船。
井里那只西瓜也吊上来了,刀尖一点就裂,红瓤黑籽,凉气扑面。曼丽切瓜,规矩大:小囡吃中段,老人吃瓜心,陆行舟分到两条瓜皮边上的。他也不争,蹲在门槛上啃得津津有味——瓜皮近处那一圈,最凉。
樱子帮着收碗洗碗,袖子挽起一截,做得比谁都仔细。收完了,她捧着自己那半碗坐在门槛边,小口小口地喝。喝一口,看一眼弄堂——小囡追打,竹榻横陈,家家门口飘出饭香。
曼丽姐。她轻声讲,明年夏天,请教我绿豆汤,好不好?
曼丽应得爽快,绿豆汤算啥本事。再教侬冰镇木莲豆腐、糖芋艿——包侬一夏天学勿完。
樱子点头,把小本子摊在膝盖上,一笔一画写:明年,绿豆汤。
陆行舟收碗路过,往她碗里又添了半勺。
天擦黑,樱子起身告辞。布包里多了一玻璃瓶湃透的酸梅汤,是曼丽硬塞的:明朝当凉茶吃,勿许过夜。她抱着瓶子,朝店里三个人各鞠一躬,一步一回头,走进暮色里去了。
曼丽立在门口看她走远,回身骂陆行舟:呆立着做啥?水缸空了!
打烊前,阮金凤挎着篮子来还中午的碗,篮子里回了几头自家腌的糖蒜。她把碗摞进灶披间,拿围裙擦着手,声音压得同蚊子哼一样:
街口修鞋摊旁边,原先蹲一个看报的。今朝起,变两个——一个看报,一个卖蒲扇。蒲扇摊摆了一日,一把扇子没卖出去。
曼丽接碗的手没停,嘴里应着糖蒜的腌法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阮金凤走后,她进店堂拿抹布擦账台,擦到陆行舟手边,留下三个字:听见了?
听见了。
陆行舟把最后一扇排门上好,落了闩。
街口的桩子,换了双岗——风,又紧了半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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