才来,还是她的味道:晓得了。下趟再有好生意,先想着阿拉。
包月生的茶钱,付到年底。话只有一句:从今朝起,侬勿认得啥陆老板。
第三日,轮到物件。那件杭绸褂子絮进灶膛,火苗蹿起来的辰光还带着一股樟脑气;翡翠戒面从戒圈上起下来,夜里沉进苏州河;虹口那家宁波菜馆坐熟的包厢,从此再呒没人去坐。水路的班期、暗号、价目,从来不曾落过纸——它们只在一个人的脑子里,如今连脑子也给它们上了锁。
这三日他进出照旧,脸色照旧,饭桌上还多添了半碗饭。曼丽的鼻子照旧灵:“陆行舟,侬近来啥个事体?”“呒没事体。天热,胃口开。”“胃口开是好事体。”她把一块煎带鱼拨进他碗里,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停,“胃口开,觉倒困得少了。我买了把灯芯草,夜里给侬煮水,去去火。”
他应了声好,扒着饭,把“灯芯草”三个字在嘴里嚼碎了,咽下去。
三天里,只有一样,他一根指头没碰:栈房账台上那位桓先生。
桓九龄,五十出头,老花镜用棉线拴在耳朵上,一手小楷比学堂里的先生还周正。程麻子栈房的账,他记了七年,笔笔是实:咸鱼几担,桐油几篓,力钱几钿,墨迹陈的真陈,新的真新。“陆老板”的货过栈,在他账上是“甬帮杂货”,实价实数——箱子里装的啥,呒没人告诉过他,他也从来不问。有一回箱角磕破,漏出几听锈罐头,他还提笔在账边添注一行小字:内有铁听若干,锈,恐折价——一板一眼,替货主操心到骨头缝里。
撤他,等于在栈房门口挂一块告示:此地有鬼。
留他,他就是一堵白墙。查账的先生同他对坐两日,咸鱼几钿一担对到天黑,一个数目也呲不出——他讲的句句是真话,句句查得实——实到骨头里的账,翻烂了也翻不出缝。当年立给楼阿鑫的规矩,如今轮到一个不晓得自家站在哪张棋盘上的人,守得最牢。
第三夜,打烊落闩,他在灯下把三天过了一遍秤。
两年前闸北民栈立规矩时讲过:三层手,层层隔断,哪一层断了,断的都是一截空绳。如今三层一道断,是他自己动的手;断口上,连绳灰都吹散了。
从五百箱锈听子起头,到今夜:北边的队伍见过荤腥,伤号有过盐和药,芦苇荡里添过枪弹,扫荡的刀卸过刃。这条线,喂饱过一整条江北。现在它只剩两样东西——黑市茶碗边上一段越传越远的书,和栈房账台上一堵不晓得自家是墙的白墙。
尚墨林的铅笔尽管划过河来。河这边,呒没鱼,呒没网,呒没绳。
只是北边的账,还记在他心里:入秋往后,药和盐又要紧起来,江北的字条不会因为上海断了线就少写一张。线断了,人在。风头一过,总归还有旁的做法——这一页他先记下,不翻。
心疼不心疼?他把这三个字按进不许再翻的那一格。这样的物事,眼下用不起。
第四日照例送书。出合作社门房,目黑常吉抱着算盘候在廊下,朝他一欠身,双手呈上一张帖子。帖面烫金,里头是账房小楷抄的席面单子,末尾添着滨田卯之助的亲笔,三行中国字,歪歪扭扭——
书,照旧送。
酒,备好了,候陆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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