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出了弄堂。陆行舟站在后门口,看它拐过墙角。称过成条金子的一杆秤,三个铜板归了旧货担,往后落在啥人手里,连他自家也寻不着了。寻不着,就是干净。
第三日清早生炉子,他把那半本杂记带进了灶披间。
这半本簿子,原是整本。前半本记的真是药材行情,市面上抄来的,摆着做门面;后半本才是要紧的,去年入冬他已经撕掉一回,剩下这几十页,是舍不得——查账对数的时候,翻纸头终究比翻脑子稳当。如今稳当两个字,轮不到他讲了。
纸页黄脆,上头的字,外人看是药铺流水:陈皮几斤,茯苓几钱,几月几号,几厘利。只有他认得——陈皮是长货,茯苓是短货,斤两是箱数,利钱是成色。
烧之前,他就着天光,一页一页又过了一遍。其实用不着过。那些数目字,连同每一笔的日子、水脚、经手,都睡在他脑子里,一个也跑不脱。纸上有的,脑子里都有;脑子里有的,纸上不能有。这个行当里,纸是替人偿命的物事。
一页,引火。两页,添火。火苗舔上来,暗码卷了卷边,蜷成一层白灰。
曼丽拎着淘箩进来,一看直咋呼:“侬倒舍得!好白纸,留拨小邓描红也好呀!”
“霉点子长满了,写不上墨。”他拿火钳把灰押了押,“炉子倒是旺。”
“旺就多煨一壶水。”曼丽把淘箩塞进他手里,“淘米。今朝烧泡饭,就昨日的烧鸡。”
淘米水哗哗地响。灶膛里最后一页烧透,白灰打了个卷,贴着炉壁塌下去。
弄堂口烟纸店门前,那张竹躺椅上的生面孔,蒲扇摇了三天,闲报看了三天。条子照例往上递,拢共三行:某日,晒霉;某日,当旧衣一件,买烧鸡半只;某日,卖破烂,得铜板五枚。
一户人家,过的是顶平常的日子。
夜里陆行舟躺在床上盘账。家里这头,算是拢干净了。外头,白玫那层是舞厅流水,查十年还是舞厅的账;程麻子那层是河面上的力气生活;楼阿鑫只认得“陆老板”一张脸;仓栈账房桓九龄顶在明处,他是真的啥都不晓得,一堵白墙。专案要摸,只能顺着那条船往上摸。船到岸的地方,隔他还有三层。
三层,半个月前他嫌少。如今一层一层数过去,还是嫌少。对面坐庄的那个人,两年前咬空过一口,这两年在南京的冷板凳上,把那一口嚼了又嚼。这回他不饿了,他是馋——馋一桩能把自己抬回上海的大案。饿的人乱扑,馋的人稳。稳的人,才最难躲。
还有花二顺。水大,没影——四个字他翻来覆去想。跳水是船帮的老本事,江里长大的人,未必就交代在江里。人要是活着,是一桩心事;要是没了,是另一桩。两桩都压在枕头底下,压得人睡不实。
曼丽睡得迷迷糊糊,翻个身:“明朝……竹竿收伐?”
“再晒一天。”他说,“伏天长,霉气重。”
第四天傍晚,竹竿还横在天井里没落架。弄堂口电线杆上昨日新贴的百乐门舞讯,右下角缺了一只角——白玫的暗记,顶急的那一种。
入夜,死信箱里取回的字条上只有六个字:楼老板,吃茶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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