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景禹把裁纸刀在蜡火上燎过,头一个割的自家指头,血珠子按上一张白纸。七个人挨个来,顶小的那个手抖,按歪了,咬着牙补按一记。按完,柴景禹认定队里出了软骨头,风声勿是外头来的,是里头漏的。吓一回,紧一扣。
夜里打烊,陆行舟坐在柜台后头,把三条路摊开来过秤。
散,散勿掉。这把火是书里点着的,念出来的血性,比街面上的火气经烧,泼一瓢水下去,反倒炸油。
交,交勿得。报进站里,璩宏达四月里正愁没戏交账,一群现成的“学生义士”,收编进来就是一把好使的刀。行动科使刀的规矩他见识过——刀口卷了,是勿收尸的那一种。至于七十六号,蓟连奎的呈文正等着人名去填。
看着勿管,更勿是路。那等于立在岸上,看七个人排着队,往极司菲尔路里走。顶小的那个才十五。极司菲尔路的铁门,勿分大小。
剩下一条:接过来。热血是好钢,好钢要有砧。他自家勿能露面,书店掌柜凑进学生堆,一步就是一条人命的干系。砧,得另寻一块。
砧,自家送上了门。
第二日当值,方鉴清递过来一纸电文,让誊抄存档:南边锄奸旧档并军械,派员来沪办移交,限期十日,人已抵埠。落款一个化名。
那个化名,陆行舟认得——岳千帆。
锄奸的旧事里,他同这个人隔着一层黑布打过交道。递出去的话,递出去的规矩,那人一句一句全接住了,到今日勿晓得先生姓甚名谁。
当夜,他裁了半条纸,左手落笔,八个字:
有几株苗,借你的砧。
写完就着灯火烘干,多一个字没有。纸条夹进一册《植物名实图考》,折角押在讲接木的那一篇——接木一节讲得明白:好枝子,接上野砧才活得成;搁在原处,自家朽掉。书由跑街的送去旅社,书钱注明买主付讫。这一路纸条的规矩,岳千帆认得,老马认得旧槽。
第三日,书退回店里,品相完好,附一张退书条:书甚好,容几日,腾出手来奉还书钱。
移交在办,手一腾出来,苗就有人带。陆行舟把书归架,心里那杆秤松了半格。掐着指头数,统共差三天。
差的那三天里,库房出了事。
血印按过,人人过关,独戈冀鹏难过。嘴快的毛病是他,茶馆里嗓门顶大的也是他,七双眼睛里的疑心,数他分到的最重。库房议事,他讲一句,旁边总有人咳嗽一声;他递物事过去,人家接得慢半拍。没人讲一个字,字全写在接物事的手上。这口气他咽勿下。半大勿大的年纪,自证的路只想得出一条:旁人勿敢做的,他去做。
他谁也没告诉,揣了本《代数》,傍晚出的门。
谯宅在法租界,后巷窄,一头通马路,一头是死角。天擦黑,巷子里飘着谁家煎带鱼的油烟。他贴着墙根走了两个来回,心口擂鼓,面上拿课本挡着,做温书的样子。巡夜的班次、后门倒泔水的钟点、墙头电线的走向,一笔一笔记在课本天头上,手心的汗洇软了纸角,字还是端正得像描红。
第三趟走到巷口,路灯刚亮。
灯底下跨出两条便衣,一边一个,拿住他的胳膊,把他反手按在了墙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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