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预备:“回主任,行情还在。黑市上硬货照旧有人问价,价钱,还是那么‘克制’。”
“好。”万啸卿点点头,“还在做,就还要走船。”
卖家坐在皇军仓里,他的牌子撬勿动兵站的门——去年那三十声“咔哒”,教过他了。买家缩在三层生面孔后头,抓一层,烂一层。可是货勿会腾云驾雾。成箱的货,走勿了旱路卡子,只能吃水。船有船籍,有班期,有水脚,有关卡的簿子。
“人嘴会撒谎。”他说,“吃水线勿会。”
朱笔提起,在纸上落下三个字:先查船。
隔两日,高丽生摸进书店,一脸苦相,进门先讨茶。
“陆先生,我如今是两头当差。”他压着嗓子倒苦水,“七十六号那头点卯,江西路这头伺候茶水——参议点名要我,讲是用生不如用熟。”
差事听着清闲,他却直咂牙花子:那位不出门,不见客,不抓人,三天光调卷宗,装了半间屋;夜里立在窗跟前,手里两颗核桃攥得死紧,一立立到后半夜;墙刷得雪白,啥也勿许挂,问起来只一句——留着钉要紧物事。
“办案办出这个路数,我跟主任这些年,头一回见。”高丽生灌了口茶,“一个人也勿抓。他讲,卷宗摊开来,自家会讲话。”
临走他又压低半分嗓子:衙门冷清是冷清,可别当那位失了势。昨日水上警察的分局长来回话,晚到一刻钟,叫晾在楼梯口立了一个钟头。牌子是新的,牙口是老的。
陆行舟给他续水,手上稳稳的,只当听个新鲜,末了还陪一句:“不抓人,总归是好事体。”
人走了,店堂里静下来。他在柜台后头坐着,把“卷宗自家会讲话”七个字,在心里搁了搁。
这路数,他认得。
两年前,极司菲尔路那张长案上,摊过九只卷宗袋,问的勿是“啥人可疑”,是“像啥人手笔”——筛出过十一个名字,其中一个,是他自己。那一回,长案上摊的是他的“手”;这一回,摊的是他的“货”。
他一条一条数得出那张台子会讲出什么:货源恒定,价目克制,片纸不留,三层生面孔。两年里他给这条线立下的每一条保命规矩,到了那张台子上,条条都是画像上的一笔。规矩立得越铁,像就画得越清。
改规矩?这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,掐了。规矩是命,临阵改规矩,先乱的是自家阵脚;何况像已经摊上了台子,这时候改,等于隔空告诉人家一声——画得准。
猎人这回没有下水。水,在人家的台子上。
隔日,一句话隔了三道手,递到了码头那头:班期,慢一半。只慢,不停——北边开春捎来的单子,药和盐,一季紧过一季,这条线,停不得。
江西路二楼,尚墨林领了差:水上警察的查扣簿、江海关的报单、各船行的水脚账,两年之内,苏北航道上走过的船,一条一条捞出来,对班期,对吨位,对水脚。勿惊船,勿动人,只对簿子。
“办成铁的。”万啸卿说。
“卑职明白。”尚墨林深深一躬,退出去,皮鞋声在楼梯上一路轻下去。
屋里剩他一个人。四条朱笔画像誊清了,端端正正钉上白墙——那面墙上头一回有了物事。墙还空着一大片,他背着手,对着那片空白出了半晌的神。离沪那个雨天,留声机转到头,唱针空空地刮着,他托人给旧识捎过一句话:那条鱼,总有一天会翻上来。
他提起笔,踮起脚,在空白的角上添了一行蝇头小字——
与“带亮字”者,手法几分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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