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多问一句:册上四十一人,车上怎么三十九个?对面支吾:两个病着,下一批。康百顺把这句原话,一字不落记进了公事簿。
头一批人回来那天,银行宿舍的弄堂口站满了人。
卡车停稳,人一个一个下来,个个瘦脱了形。有家眷当街哭出声的,有老母亲拉着儿子的手从头摸到脚的。老襄理裴今墨立在弄堂口,长衫穿得齐齐整整,一个一个握手,翻来覆去只有一句:“回来就好。回来就好。”
弄堂口的矮凳上,搁着两只保温的木桶,一桶姜汤,一桶热粥,边上一篮子鸡蛋。是附近几条弄堂的太太们凑的,谁家出米谁家出糖,天不亮就熬上了。曼丽也掺了一份,人却不肯露面,远远站在斜对面的墙根下看。看到第三个下车的人被他娘搂住,她扭头就走,走出半条街,拿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,回家骂了陆行舟一晚上——骂得没头没脑,陆行舟一句不还嘴。
宿舍楼道扫得干干净净。那天散落一地的算盘珠,早叫人一颗一颗捡拢,穿好了线,搁回各人桌上。
窦挽澜在末一批。
他下车的时候自己走,不要人扶。颧骨支了起来,腕子上两道没褪净的青痕。眼睛是红的——不是哭出来的红,是熬出来的红,眼白上爬满血丝,眼眶却是干的。
同批放回的人悄悄告诉裴今墨:里头这些天,数窦挽澜硬气,挨打不吭声,还替年纪大的顶过两回。又说,同号子里别家银行一位带病进去的老先生,没能等到放人这一天。
裴今墨听完,朝那扇黑漆漆的车斗望了一眼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书店这头,账一笔一笔收口。
白玫捎来赌台的闲话:谯润根近来手面收敛,输了也赔笑,见着日本顾问隔了八张台子就起身鞠躬。包月生那边的兑水行情,三天里稳住了两天——小崩过一场的票子,跌不动了,也抬不起来,半死不活地躺着。曼丽的牌搭子来打牌,说男人照旧上工数票子,就是夜里说梦话,翻来覆去数数目。
站里也有热闹。璩宏达把“伪券折价、伪行内讧”八个字写进旬报,报了一功;雷震虎蹲在门房抽烟,嘀咕这一仗一枪没放,功劳簿倒厚了一页,“邪门”。方鉴清审完译文,把“挤兑”两个字圈出来端详半晌,感叹了一句市面无常。
陆行舟把这些一件一件听进去,归了档。满城这一场乱,军统的枪没再响一响,卦摊的幌子没动一动。他这一头,从头到尾,只在半个月前顺水推过一句闲话。那句闲话如今满城跑,跑成了歇后语,跑进了汪伪的案卷,就是没有一个字,能跑回他的柜台。
法币银行复业那天,门口没放鞭炮,裴今墨领着行员,朝进门的老主顾一一拱手。
打烊后上账。算盘声从各张桌上响起来,稀稀落落,又一点一点合上了拍。裴今墨挨桌走过去,走到窦挽澜那一桌,停下了。
账页写得整整齐齐,笔笔清楚。人却立起来了。
“襄理。”窦挽澜垂着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烊后的灯,把他眼睛里那点红照得更亮。
裴今墨说:“人回来了,事就过去了。安心做事。”
“账我会做。”窦挽澜立在柜台前,一字一字地说,“先生们教我们记账,没教我们——记仇,怎么办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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