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样用场——做件呢子大衣,配副金丝眼镜,再存一存,将来顶下一间小铺面。哪一样都念叨过,哪一样都没舍得。
当夜吃饭,桌上比往常少了一样荤。曼丽扒着饭,头也不抬,先把话堵死:匣子借出去了。借给啥人,不许问。
陆行舟夹了筷咸菜,匣子又不是我的。
晓得就好。她扒了两口,又自家绷不住,横竖不是白扔,是借。有借有还。
嗯,有借有还。
匣子出了门,灶上的日子照旧要过。可曼丽的菜篮子照旧是满的,肉照旧隔三差五端上桌。陆行舟心里有本账:柜上的进项他一清二楚,家里的开销他也一清二楚,这几日多出来的那一截,对不上。
礼拜天清早,曼丽出门买菜。他给灶间添煤,一抬眼,瞧见灶王爷的神像贴得不平,左角翘着,底下压着一样东西。
他抽出来。一张当票。
墨笔字:金丁香一对,当洋六元。日子,是雷太太上门的第二天。
那对金丁香他认得。她从仙乐斯出来,首饰散得七七八八,就留下这一对,讲过是她攒下的头一样金货。平日舍不得戴,逢年过节拿出来,拿绒布擦一擦,对着光看一看,再包好收起来。前日夜里她坐在灯下摸耳朵,他多看了一眼,她把手一放,讲这一阵街面乱,金货收起来稳当,免得招眼。他当时应了声是这个理,没多想。
原来是这个理。
匣子整只送了人,第二日,耳朵上这一对就进了当铺。她一个人去的,一个人回的,回来照旧买菜烧饭,照旧同菜贩子吵,照旧把有借有还讲得理直气壮。灶王爷像底下这张纸,她谁也没打算给看——连灶王爷,都是拿来压嘴的。
报上把这一阵叫金融战,登的是行市、布告和死人;落到灶披间里,是一床棉被,一只铁皮匣子,一对金丁香。他捏着那张纸立了一会儿,照原样压回灶王爷像底下,把翘起的左角抚平。当铺的字号、日子、六块钱,一样一样收进心里。开春柜上攒了一笔誊抄的外快,他原打算添件夹袄——不添了。
曼丽买菜回来,进门就嚷,嗓门比往日还高:葱又涨了,一把葱,她同菜贩子磨了三个来回。陆行舟应着,往灶膛里添煤,什么也没问。
嚷完了,她却把篮子一放,凑过来,嗓子压得低低的。
阮金凤在鱼摊后头拉住我,讲了桩怪事。她说,有人在收法币。出手大得吓人,整刀的新票子,一捆一捆,见法币就收。贴水一日三变,越抬越高。她叫姐妹们都当心些,别叫票子烫了手。
陆行舟添煤的手,停住了。
啥人的场子,摆得这样大?他问。
曼丽摇头。阮金凤跑遍了菜场,也只探得一句风声。
场子不在街面上——设在赌台后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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