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那本没有封皮的册子上。
捕房值房里,裴今墨捧着一杯隔夜茶,天不亮就醒了。
康百顺进来的时候,脸色不大对。他把电话里听来的信一五一十说了,末了搓着手,官面话都说不圆整:“裴先生,侬看,这……巧了。”
裴今墨捏着茶杯,半晌没言语。杯盖上的热气早散尽了。他在银行里当了三十年差,从练习生当到襄理,经过挤兑,经过停业,经过两回搬家,头一回,整栋宿舍在一夜之间空掉一半。
“巧了。”老襄理点点头,把这两个字原样还给他。
康百顺叫了辆包车,亲自送到捕房门口,压低嗓子添了一句:“这几日,若还有传询,裴先生只管来。捕房的粥薄,到底比外头的太平。”
裴今墨回到宿舍,是上午十点。
楼道里静得反常。一多半房门敞着,被褥拖在地上,樟木箱开着口,那只搪瓷面盆倒扣在楼梯拐角。
他一脚踩上什么,滑了半步。低头,是一颗算盘珠。
再抬眼,满楼道都是。檀木珠子散在楼梯上、门槛边、墙角里,浸在天窗漏下来的一方光里。
老襄理把帽子搁在扶手上,蹲下去,一颗一颗地拾。拾满一捧,没处搁,就兜在帽子里。老门房从底楼跟上来,也蹲下帮着拾,一面拾一面数昨夜的人名,数一个,抹一把脸。数到第七个,数不下去了。
“窦先生本来走得脱的。”老门房说,“晒台就通隔壁。他不走,他说他一走,账房的钥匙讲不清爽。”
裴今墨走到三楼西头。窦挽澜的房门大开,桌上半碗隔夜泡饭,筷子还架在碗沿上;枕头边摊着一本行里的簿记讲义,页角折着,折到“复式记账”那一节。
他在那门口立了很久,末了从内袋摸出那张折成四折的传询单,展开看了一遍,又折好,贴身收回去。
“一张纸,一条命。”他说给空楼道听。
上午的站里,这桩案子随晨报一道进了门。行动科摩拳擦掌,骂声不断,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拍桌子;译电科这头,方鉴清捏着简报的手心出汗,来回只有一句话:“等上头示下,等上头示下。”
齐同光端着茶缸子踱过来串门,嗓门压得神神秘秘:“听说了吧?七十六号一车拉走十四个。啧,这下子,看哪个还敢往柜台里坐。”他讨了个没趣,又踱回去了。陆行舟低头誊他的案情简报,一笔一画,把“裴今墨,未获”四个字,誊得同别的字一般轻重。
下晌,白玫场子里递出一句话,绕了两道手,进了书店后门。字条卷在半刀连史纸的纸芯里,字是白玫的手笔,娟秀里带着刀锋,末尾照例画一朵小小的玫瑰。
字条上录的是原话。
昨夜佴金标的人在赌台吃酒,酒到半酣,拍着桌子放话。那话是谯润根一字一句教的,要说给全上海听:
车上那十四位先生,七十六号好吃好喝供着,一天三顿,一顿不短。
军统的枪再响一声——十个,抵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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