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熬到后半夜,缸里的油见了底,火苗缩成一粒豆。
陆行舟没添油,也没去睡。他坐在柜台后头,面前摊着半张纸,上头是他推到一半的局——要借佐藤整顿七十六号这把火,把万啸卿钉死在原地,头一件,得先摸清佐藤那本搜查册子,下一页翻到哪儿。
摸清了,这盘死棋就活。他能赶在佐藤落刀之前,把网收干净;能把那把刀,一寸不差引到万啸卿身上去。
这件事,眼下满上海,只有一个人办得到。
樱子。
他把这两个字,在心里摆了一夜。
她如今在七十六号做翻译,进得了密电房,佐藤又拿她当心尖上的女儿,桌上的册子、手边的电报,她抬眼就能看见。佐藤的搜查计划递到她跟前,她只消替他记下那几行字——她那手汉学,过目就成诵。
几乎是十拿九稳。用了她,这盘棋,稳赢。
陆行舟盯着那粒豆大的火,把这条路,往下想。
想到的不是赢。是赢完之后。
搜查计划泄了,佐藤头一个查的,就是谁碰过那本册子。密电房进出有簿子,樱子的名字,白纸黑字,头一个。
他闭了闭眼,那画面自己就浮上来:佐藤把养女叫进书房,还是慈爱的,还替她斟一盏茶。然后慢条斯理地问她,那几日,可动过桌上的东西。
樱子撒不来谎。她那样的人,撒不来。
佐藤那杆秤上,父女十几年的情分,压不过一份泄了的军机。他会亲手办了她,还办得体面,办得让外人只当这姑娘了、了。药王案的报告边上,那行工工整整的小字,陆行舟到今天还记得。写那种字的手,斟茶和送命,是一样的稳。
他替樱子把这条路,一步一步走到了尽头。尽头是一堵墙,墙根底下,横着一件月白旗袍。
陆行舟睁开眼。
他从怀里摸出个物件,搁在桌上——是老周那杆旧烟袋。铜锅子磨得发亮,杆里头,藏过老周留给他的最后一课。人还在七十六号的牢里,这杆烟袋,他贴身带着。
他捏着那截冰凉的杆子,想老周若在,会怎么说。
老周教他算人、算局、算命,教他心要冷得下来——冷到能眼睁睁看着疏影关在一墙之隔,面上淡淡吐出不认识三个字。可老周还教过他另一句,那句没写进任何一课里,是有年冬天,两人蹲在河边看人捞浮尸,老周磕着烟袋说的:干这一行的,手上早晚沾血;可有一样血,沾了,这盏灯就脏了,再点不亮——害无辜的血。
樱子是无辜的。
他把樱子这条路,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,越过越看清一件事:这条路,佐藤走得。
佐藤就是这么用樱子的。一个不知情的姑娘,一片干干净净的孝心,被他绕成一根线,拴上养女,做成一根扎进书店的探针。佐藤用自己的女儿,眼都不眨。
他若也这么用樱子,他跟佐藤,还差什么?
差的就是这一样。他这一辈子,替多少人递过刀,让过多少功,救下的人自己都记不清;他杀过人,害过该死的人,可他从没害过一个无辜的。这条线,是他跟佐藤中间唯一的一道墙。墙这边是灯芯,墙那边是佐藤。今夜他若跨过去,往后再破多大的案、救多大的局,都是佐藤那样的人,在做佐藤那样的事。
他伸手,把桌上那半张纸,凑到火苗上。
纸卷着黑边烧起来,那个用樱子的念头,连同推演了大半宿的局,一道化成灰,落进枯了的油缸。
不用她。
念头是掐死了,可它不老实。后半夜里,它贴着他耳根,又爬回来过两回。就用一次,只此一回,事后立时替樱子铺好退路,把她的名字从那本进出簿上抹干净,神不知鬼不觉——他脑子转得快,这样的补救,随手能想出七八种。每想出一种,他就在心里冷笑一声。补救得再周全,也是拿她的命,去赌佐藤的眼睛毒不毒。赌赢了,她替他做成一件到死都不知道的事;赌输了,她连自己是怎么没的,都不明白。他没有这个资格。拿一个把他这书店当成整座上海唯一净土的姑娘,去押这一把,他没有这个资格。
里屋传来一声含糊的梦话,是曼丽翻身,嫌被子压了脚。
陆行舟起身,掀帘看了一眼。曼丽睡得香,一只手搭在被子外头,眉头舒展着,嘴角还挂着点白日里的笑。这半年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,她倒是天塌下来也照睡。她不知道当家的是谁,不知道明后天要去哪儿,只当嫁了个混吃等死的书店掌柜,安安稳稳做她的太太。
他看了她一会儿,把帘子轻轻放下。
不用樱子,这盘棋就得换个笨法子走。
笨到什么地步——佐藤的搜查计划他既然摸不着,就不去猜佐藤往哪儿看,索性给佐藤一个更想看的东西:他自己。
眼下佐藤那几条盯梢的狗,撒在书店、撒在网上,东嗅一鼻子西嗅一鼻子。他要亲自走一趟,走到佐藤的眼皮子底下,做一件露马脚的事,把那几条狗,全引到自己身上来。狗都跟着他走了,剩下的人才腾得出手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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