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面米铺的伙计,今天又换了人。
陆行舟在柜台后头擦一只茶缸,眼皮都没抬。前天是个矮胖子,昨天是戴瓜皮帽的,今天换了个瘦高个。三天三张脸,说明佐藤舍得下本钱——这条街上盯他的桩子,明面上两个,暗里还有一辆黑壳福特,停在弄堂口,一蹲就是整日。
书店门口拉客的那个黄包车夫,也是。
这半个月,他走到哪儿,那张网就罩到哪儿。买烟有人跟,上茅厕有人在墙根候着。夜里他起来喝水,隔着窗帘缝看出去,弄堂口那点烟头的红光,明一下,灭一下,一整宿没歇过。佐藤不来抓他,也不问他,就这么日夜盯着,像盯一只迟早要露头的耗子。特高课的规矩他懂:盯到你自己沉不住气,盯到你身边的人先慌,盯到你为了洗清白,主动把藏着的东西抖出来。
他沉得住。可这一回,他身边最不能出岔子的那件事,偏偏要动了。
林疏影回沪、站回柜台后头,已有月余。这天傍晚,她递过话来。
她在书架最里头理书,背对着他,声音压得比翻书还轻:“松柏,三天内要走。”
陆行舟擦缸子的手没停。
松柏是谁,他不问,也不该知道。他只晓得这两个字压下来,是天大的分量——是一条能顶半座江南的线,是老周头顶那盏灯里,一根断不得的芯。上头把接应的口子,选在了他这儿。
“为什么是我。”他声音也低。“我这儿,是全上海最不该走人的地方。”
“别处都不干净了。”疏影抽出一本书,掸了掸灰,“城隍庙的口子上礼拜断了,苏州河那条线上个月折了两个。查得最松的几家铺子,佐藤反倒没派人——他把眼睛都匀到你这儿来了。只有你这儿——最脏。”
最脏,所以最干净。他懂这话。佐藤把全上海的疑心都堆到这家书店,别处的暗桩反倒松了。可“最脏”还有另一层意思:他被盯得连根针都插不进来。松柏要从他这儿过,等于当着佐藤的面,从他眼皮子底下走出去。
死局。
疏影替他把话说完了:“上头说,你要接不了,就换道。可换道要绕七天。绕过去,松柏未必还等得着。”她停了停,“上头还让我问你一句——你有没有法子。”
陆行舟把茶缸搁下。
窗外那辆黑福特还蹲着。米铺的新伙计探出半个头,往书店这边瞟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
“盯死了。”他轻轻吐出这三个字。
疏影当他在叹气。
他却把这三个字,在舌尖上又滚了一遍。盯——死——了。佐藤的人,把他和这间铺子,盯得比全上海哪一处都死。死到什么地步?死到这条街上每一双眼睛都长在佐藤身上,死到但凡有点风吹草动,头一个知道的不是他,是对面米铺。
他心口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往一个从没想过的方向,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疏影,”他说,“你讲,一盏灯底下,最黑的是哪儿?”
疏影回过头。
“是托灯那只碗的碗底。”他自问自答,“灯照四面八方,独独照不亮自己脚下那一圈。越亮的灯,脚底下那团影子越黑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隔着糊了半张旧报的玻璃,看那辆福特。
佐藤为什么盯得这样死?因为他一口咬定这儿“必有鬼”。他把整副心思、整张网,都押在“书店有鬼”这一件事上。押得越重,他就越不肯信另一件事——不肯信有人敢在这张网的正当中、当着他的桩子,光明正大办事。
猎人把陷阱布得密不透风,是笃定猎物会躲。他做梦也想不到,猎物压根不躲,而是踩着他的陷阱、顺着他布下的那条路,大摇大摆走出去。
“藏松柏,藏不过佐藤。”陆行舟转过身,眼里那点憨气褪干净了,“那——要是不藏呢?”
疏影皱眉:“不藏,怎么走?”
“让他从佐藤自己人里头走。”
疏影没接话。她读不懂这一句。
陆行舟走回柜台,一句一句拆给她听。
夜莺那头早递过风声:佐藤收拢了七十六号的权,下一步就要拿这条街上几家“重点”开刀——挨家搜。名单头一个,就是这书店。搜查队三五日内必到,多半是特高课的人带着七十六号的行动组,前门堵,后门抄。
“这是催命。”疏影声音发紧。
“这是桥。”陆行舟说。
搜查那天,前后两道门,几十号人涌进这条窄街,进进出出,谁也不认得谁。特高课认得七十六号每一张脸吗?七十六号认得特高课每一张脸吗?佐藤临时拼起来的这支队伍,彼此都是生面孔。乱,就是缝。
松柏不躲这场搜查。松柏,跟着搜查队一块儿进来。
穿一身七十六号行动组的短褂,挎盒子炮,随一队人从前门踏进书店,掀两本书,砸两只茶缸,喝一声“搜”。搜完了,再跟着队伍从后门出去,登上运人的卡车——特高课自家的车,把他堂堂正正拉出这条街,拉过所有的桩子,拉出佐藤的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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