盯梢的人,会去搜自己人吗?会拦一个跟他们一道砸场子的“同僚”吗?街上那些桩子,那辆黑福特,那个换了三张脸的米铺伙计——他们只认一样东西:谁是自己人,谁是外人。松柏套上那身褂子的一刻,就从“外人”翻成了“自己人”。那一圈枪口,会齐齐替他让开。
那张罩了半个月的网,到那一刻就不是墙了,是桥。是佐藤亲手替松柏铺的、一直通到城外的桥。他盯得越严,桥修得越结实。
疏影的手,攥住了书脊。
“太险了。”她压着嗓子,“队里但凡有一个人多问一句,认出他不是自己人……”
“所以他不能是混进去的。”陆行舟说,“他得本就在名册上。搜查队进门那刻,他就是佐藤派来的一个兵。”
一个盯梢的人,来盯我的书店,天经地义。全街的桩子看见他,只会点头让路。
妙就妙在这里:佐藤越信书店有鬼,就越要往这儿多派人、盯得多死;他越盯得死,松柏这张“新面孔”出现在这条街上,就越顺理成章。他用来困死陆行舟的那份狠劲,被原样借过来,成了松柏最好的护身符。
险也险在这里:整盘棋压在一处——差一刻工夫,差一个人头数,松柏就孤零零露在网眼上。搜查队进门几人,出去就得几人,多一个少一个,卡在门口点名的那个特高课军曹一眼就看得出。他要的不是把人塞进去,是让点名册上,本就该有这么一个人。
疏影盯着他,半晌,问出那句要命的:“可你怎么知道佐藤哪天搜、几时到、派谁带队、进多少人、名册上填几个?差一样,就是拿人命去填。这些,全锁在领事馆里。夜莺够不着。”
陆行舟没作声。
他早知道会问到这一句。这也正是这条妙计唯一的死穴。他需要一双眼睛,能自由进出那座插着膏药旗的院子;需要有人不着痕迹地,把佐藤压在案头的那份搜查计划,漏出来一星半点——哪天、几点、多少人、谁的名字填在哪一格。
夜莺够不着。老周的线够不着。整个特科在上海的暗桩,没一个能坐进领事馆的密务房。
只有一个人能。
一个爱折纸鹤的姑娘。一个会红着脸教他“这里要窝进去”的姑娘。一个说开春想请他去看樱花的姑娘。她天天进出那座院子,就坐在密电房里;佐藤那份搜查计划誊出来的时候,多半就从她指缝底下过一遍。
陆行舟的目光,落在柜台角上。
那儿摆着一只月白的纸鹤,脖颈昂着,翅膀平平地展开——是她亲手折给他的、那只会飞的。
他这半年,算计过站长,算计过万啸卿,算计过佐藤,身边每一个人都当过棋子在盘上摆过。他从不觉得脏。棋子是拿来赢的。可这一回,当“用樱子”三个字头一遭清清楚楚在脑子里成了形,他捏着抹布的手,凉了一下。
他第一次,在自己心里,闻见了一股脏气。
柜台上那只纸鹤的翅膀,被穿堂风撩得轻轻扇了一下。
他伸手把它扣进抽屉,合上——像是不敢再让它,那样干净地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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