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自己身上最后一点松懈,也一并掐灭。
万啸卿倒了,他原以为能松半口气。这半口气,现在咽回去。他把这些天重新过了一遍:有没有哪天因为对头倒了,走路轻快了半分;有没有哪回卸门板时,忘了顶那第三块发涩的板子;有没有对着曼丽,多笑了一下不该笑的。
有。他一条条记下来,一条条掐死。
盯梢是从第三天起加的密。
从前那扇临街的窗外,一双眼睛,换人不换位——擦皮鞋的、卖报的、修伞的,轮着来,一个就够。如今是两双。前门一个,后巷口又添一个,卖香烟的小摊,一支烟能抽半个时辰,眼睛却总往书店这边斜。晌午换班,两人擦肩,谁也不看谁,可陆行舟在柜台后头,把这一手交接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照旧卸门板,照旧给学生找教科书,照旧跟曼丽拌那几句排好的嘴。只是卸第三块板子时,他顶得比先前更实;找书时,蹲得更久,翻得更乱。他把自己往那张标本纸里,又摁深了一层。
窗外那两双眼睛,一整天,挑不出一根刺。
“日夜盯死”四个字落地,头一个死的,是书店。
书店当交通站这条命,从佐藤那盏茶起,他就在往回收,收了两个月,只敢半死不活地用。如今连这半条命也得断。
不光书店。城隍庙龚半仙那爿卦摊,是接着书店的气搭起来的,一根线上拴着两头。书店被盯死,那只签筒也得跟着“睡”。他连夜排了句话,让人捎给老瞎子——编成一签:太岁当头,宜阖户,忌见客。龚半仙听得懂:摊子照摆,签照摇,可签底下那本账,封了。
书店一断,卦摊一停,法租界这一带的地下交通,塌了半边。夜莺那头两条外围线,本就靠这两个口子转,如今悬在半空,接不上茬。往北往南、绕不开上海的人,只能干等。
这盘棋,眼看着要在他这一子上,断成一截。
夜莺捎话来,语气头一回带了急——好几处等着转移、等着接头的人,卡在了这道口子上,问书店这头,究竟还能不能用。
陆行舟回了两个字:不能。
回完这两个字,他在柜台后头坐了半宿。
他守住了自己。守的代价,是让满城摸黑的人,都跟着他一块儿摸黑。
就在这节骨眼上,重庆的密令到了。
夜半,一个纸捻从灶间的窗缝里塞了进来,落在他脚边。窗外的人没露面,只压着嗓子撂下一句,脚步声就没进黑里去了。
陆行舟捻开那张纸,就着半明的灶火看。看清头一行,他捏纸的指节,一点一点发了白。
“重庆加急——潜得最深的一条战略大线,代号‘松柏’,暴露在即。命上海区不惜一切代价,接应转移。”
接应的枢纽,绕来绕去,绕不开这家被鹰日夜盯死的书店——绕不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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