樱子抬起脸,满脸是泪。
“你只是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出来,“没背叛你自己。”
“一个人,看见一件不对的事,心里也知道它不对——却还硬当它是对的,跟着做下去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那才是真的背叛。背叛的不是别人,是自己心里那点最干净的东西。”
“你没背叛它。”他说,“你护住了它。”
樱子怔怔看着他。眼泪还在流,可她像是听见了这辈子头一句,肯这样跟她说的话。她的肩膀一点一点垮下来,不是垮,是松——绷了许多天的一根弦,在这句话里,松开了。
她低下头,双手捂住了脸,无声地哭。
陆行舟站在她跟前,一动没动。他给不了她别的。他不能说他是谁,不能说他懂得比一个卖书人多得多,不能说这上海城里还有多少人,正为着她放走的那样一条命,把自己的命一寸一寸地耗掉。他只能站在这儿,让她哭,替她把这间小小的书店,守成一个还能哭一场的地方。
她放走了一条命。
他护住了她这条正在崩坏的命。
两条命。都是干净的。都在这座魔窟的影子底下,隔着一张柜台,认出了彼此。
樱子哭了很久。日头爬上窗棂的时候,她止住了。她掏出手帕,把脸擦干净,理了理鬓角,又是那个规规矩矩的松本樱子。
“那个女孩子,”她轻声问,像是问他,又像是问自己,“先生,您说,她能走脱吗?”
陆行舟看着她那双还红着的眼睛。这个问题,只有一个答她的法子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背得出那两句词的人,走得脱。”
樱子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淡,可眼睛里的空,散了一点。她朝他鞠了一躬,那一躬很低。
“谢谢先生。”她说,“这些话,我不能跟别人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她走了。风铃响了一声,她的背影很快融进街上的人流。
陆行舟站在窗前,看着那个背影没了影,半晌没动。
他心里头,头一回为这个姑娘,生出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来。不是欢喜,不是可惜。是不祥。她这样的心性,摆在这样一个地方,就像把一盏纸灯笼,挂到了火场里——不是会不会烧着的事,是早晚的事。她今天能为一个陌生女孩子塞出自己的出入证,明天就能为别的什么,把自己整个人搭进去。这样的人,在那样的地方,活不长。
他不知道的是,樱子放走那个女学生的事,佐藤宽,早就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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