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。”他把信折好,掖回衣袋,“多搁两根青菜。”
“青菜青菜,就知道青菜,也不嫌寡淡。”曼丽端了碗出来,往柜台上一搁,瞥见他脸色,“看你这样,鬼画符似的一封生意信,看得跟中了状元似的。人家书行又催货了?”
“嗯,催货。”他端起碗,“说上回那批书,客人满意。”
“满意就多给两个钱嘛。”曼丽拿筷子敲了敲碗沿,转身又忙去了,嘴里咕哝,“我看你是钱迷心窍,一封讨账信都能笑出来。”
他没接话,低头吃面。她不知道那“客人”是谁,也不必知道。这一碗坨了的阳春面,热气糊上来,模糊了柜台上那盏灯。他吃得很慢。
夜深了,店堂里只剩柜台上一盏油灯。
这封信留不得。哪怕字字都是暗语、条条都是生意话,落到有心人手里,一封香港来的信、寄给一家上海旧书店,本身就是一条线头。他做这行的规矩,从来是看完就烧,不留半个字的证据——留证据的活法,活不长。
他把信凑到灯苗上。火舌舔上信角,那些商号、书目、账房先生规规矩矩的字,一行行卷起来、焦了、黑了,蜷成一小撮灰。他捏着信的一角,看它烧到指尖才松手,任最后那点火在缸沿上灭了。
“货已妥收,盼再合作。”这七个字,烧起来和别的字一样快,一样黑。可它烧不掉——它已经进了他脑子里,跟那图上的番号、那些他记过又烧过的电文一道,锁在再没人能翻检的地方。他这本活账本,从不留白纸黑字,只往心里记。
灰烬摊在枸杞茶缸边上,黑乎乎一小堆。
他就着这堆灰,从贴身的衣袋里,摸出那枚青梅竹书签来。
竹片磨得发亮,是她当初登船前,留在码头缆桩上的——不是还,是寄存,说等我回来取。那夜雾大,一盏灯笼,两个人的话全说在行话里:“掌柜的,书钱记账上。”“好说,下回结。”最深的一句,谁都没说出口。船开后过了些时日,他寻了个夜里回去,把它取了,一直贴身收着。
他没照她说的,等她回来取。他先替她收着——收着这枚书签,也收着那句没说出口的“下回结”。此刻捏在指间,来回摩挲,竹纹上那点旧年的温,仿佛还在。
“货已妥收。”他在心里默了一遍。
那紧了大半年的一根弦,今夜松了半分。就半分。
这点暖,他没焐多久。书签还没揣回衣袋,门板上就响起小邓那记熟悉的、轻轻的三下。
来的是白玫的字,辗转递进来,只一行:七十六号自相残杀这场乱子,狱里也松了——看守走的走、换的换,关老周那处的册子,眼下没人认真管,有一条“以病保外就医”的缝,隐隐露出来了。
陆行舟捏着那行小字,指尖一点点收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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