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一阵拍门声把半条弄堂拍醒了。
不是书店的门,是隔壁闵祖荫家。老头子趿着鞋在天井里打转,嗓子劈了:救命——小人不好了——
曼丽比陆行舟先冲出去,睡裤外头裹了件棉袍,头发乱着。
闵家三岁的小孙子,白天还满弄堂追猫,这会儿滚烫一团摊在他娘怀里。两眼上翻,牙关咬死,小手一抽一抽,喉咙里咯咯地响。
惊着了!阮金凤挤在门框上喊,掐人中!快掐人中!
掐了。没用。灌下去半盏藿香水,全顺着嘴角流了出来。孩子他娘抖得抱不住人,闵祖荫围着八仙桌转圈,一句囫囵话说不出。
郎中!去请郎中呀!
这个钟点上哪儿请?边阿荣从烟纸店那头奔过来,裤腰带还没系上,药铺门板全下了。张家宅那位老先生,上个月回乡下去了。
池巧云端来井水浸的毛巾,敷上,烫得跟没敷一样。一屋子大人,围着一个抽风的小人,谁都插不上手。
曼丽一拍大腿:虹口!
陆行舟一怔。
陆行舟!侬还愣啥!她眼睛瞪圆了,侬送书那家洋诊所!侬自家吃饭辰光讲过的,拉车的看腿都不收铜钿,阿拉弄堂的小人就看不得?去!叫车!
陆行舟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。深更半夜,把一个德国人领进这条弄堂,街口那根桩子的册子上,明天就得添一笔。可这层念头起来就被他掐灭了——医生,病孩,深夜出诊,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干净的事,干净得写进档案都挑不出一个字。
再说,孩子等不起。
我去。他抓了外褂就走。
黄包车过外白渡桥,江风割脸。诊所黑着,他拍门,三下,里头亮了灯。门开一条缝,韦医生披着旧呢大衣,花白头发支棱着,半张脸在灯影里。
小孩。陆行舟说,三岁。高热,抽了,牙关咬死。
就这三句。老人一个字没问,转身进去,再出来时,肩上挎着那只旧军用药箱,帆布磨得发白,铜扣倒是亮的。他锁门,动作不快,一样不落。
黄包车调头往回赶,老人坐在车斗里,药箱抱在膝上。过桥的时候他问了一句:热,几天?陆行舟竖起一根手指:今夜。白天还好好的。老人点点头,又问:吐伐?这句沪语腔的中国话,八成是从病人嘴里学来的。没吐。老人便不再言语,望着黑黢黢的街面,手指在药箱盖上轻轻地敲,像在心里先把这个病看过了一遍。
到了弄堂,他下车,拨开围着的人,进门,把药箱往八仙桌上一放,搭扣崩开。
孩子还在抽。老人两根手指掰开牙关,塞进一块裹了纱布的木片,把小脑袋侧过来。衣服。他的中国话又硬又慢,剪开。
曼丽抄起剪刀就剪。老人往纱布上倒了酒精,擦孩子的胳肢窝、脖颈、腿弯,一把一把,又稳又快。玻璃管夹进腋下,取出来,就着油灯眯眼看了看,眉头拧紧。
他又托起孩子的后脑,把那截小脖子前后弯了弯,试过,神色松了一分。回头朝满屋子人摆手:人,太多。风。曼丽会意,当场撵人:看啥看!统统出去!留条门缝透气!一屋子人退到天井里,烛火这才定下来。
针管在酒精灯上过了一遍火。老人捏起孩子胳膊上一层皮,一针下去,推得极慢。
满屋子没人出声。闵祖荫扒着桌沿,嘴唇哆嗦。
一袋烟的工夫,抽搐松了。又过一阵,小手不抽了,喉咙里的痰音也顺了。孩子哇一声哭出来,哭得响亮。
孩子他娘腿一软,坐在了地上。
哭,古特。老人直起腰,额头一层汗,会哭,好。
他又守了半个时辰,教孩子他娘温水擦身,交代药粉几时吃、一回吃多少,连说带比划。天蒙蒙亮才走,出门前撂下一句:我,后日,再来。
第二天一早,这桩事就长了脚。淘米的、生炉子的、拎马桶的,嘴里都是同一桩新闻:虚惊一场,小人保牢了。闵祖荫逢人便讲,讲到洋医生一针下去的地方,还要撸起自家的袖管比划。陆行舟下排门板开店,街口那张生面孔照旧蹲在馄饨摊上嗦汤。他心里有数,那人夜里必定记了一笔——德国医生,深夜入弄,救小孩。记吧。这一笔,记得越细越好。
后日傍晚,老人真来了,还是那只药箱。
孩子烧退了,趴在他娘肩上,见了洋人还知道往后缩。老人翻翻眼皮,听了胸口,点头:古特。
闵祖荫捧出个红纸包,双手递上去。老人摆手。再递,再摆手。末了老人从桌上的篮子里拈了两个鸡蛋,揣进大衣口袋,朝闵祖荫郑重点了个头。
这一下,半条街都传开了:闵家请的洋郎中,救活了小人,诊金只收两个鸡蛋。
曼丽在灶披间里已经忙了半天。
陆行舟闻见那股焦味的时候,想拦,没来得及。
一大碗红烧肉端上桌,黑得发亮,焦糖熬过了火,肉皮上结着一层碳色的壳。曼丽把碗往老人面前一顿:医生!吃!谢谢侬!
闵祖荫抖着手烫了一壶老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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