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鉴清的手在封皮上蹭了两下,像怕烫。
蓝布面,白签条,签条上一行正楷:沪上德侨社交名录。
“就这么一册?”
“就这么一册。”陆行舟垂着手,“请科长过目。”
方鉴清翻开第一页。洋行帮:倍克洋行居首,大班、副大班、买办、账房,一人一条;哪位大班礼拜三去总会打弹子,哪位买办的儿子在德国学堂念书,都缀在名下。第二页是领馆,职衔、到任年月、公馆地段。再往后,党部帮的几张头脸,教会医院的董事名单,末页附一张会所例会的日子单。
他越翻,脸色越活。翻到教会医院那页,指头停住,又疑心起来:“这些个,你从哪儿弄来的?德国人的忌讳,你可别给我犯着。”
“报纸上抄的。”陆行舟答得老实,“德文报的行名录、讣告、喜帖,教会印的捐款征信录,会所门房贴的告示。职下不识洋文,雇了个落魄的教书先生,一条一条译给我听。译一条,两角钱。”
“全是明面上的?”
“全是明面上的。职下胆小,暗地里的,一个字不敢碰。”
这话方鉴清爱听。渝令下的这桩对德联络,他原是嫌烫手才踢出去的——洋人惹不起,办砸了担待不起。如今差事回来了,做得这样体面:消息全是公开的,出不了纰漏;册子这样扎实,呈上去就是现成的功。
他把册子合上,手掌压在封皮上,压了一会儿。
“你这个人,笨。”他清清嗓子,“笨得肯下死功夫,倒也难得。册子留下,我替你往上递。”
递上去,督办一栏署的自然是他方科长。陆行舟连眉毛都没动:“全仗科长栽培。”
出了科房,他在走廊上站了站。窗外天阴,风里带着潮气。这册名录,他抄了七个晚上,每一条都过了三道筛:军统查得着来路,德国人挑不出毛病,里头没有一个字,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。
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那些,在另一本账上。
另一本账,没有封皮,也没有纸。
打烊后,店堂里只剩柜台上一盏灯。他就着灯坐着,把岁首招待会那晚满场的人头,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。照相式的记性把一张张脸钉回原位:谁同谁碰杯,谁绕着谁走,谁的太太同谁的太太咬耳朵,谁举杯的时候,眼睛在望别处。
四条线,在他心里慢慢显影。
洋行是一条,做生意的,鼻子最尖,风未动,货先动。领馆是一条,官面文章,官越大,酒后越松。党部那一帮是一条,嗓门最响,底最浅。教会医院又是一条,董事名单上挂着半个德侨圈的体面人。
四条线各走各的,又在几个人身上打了结。倍克洋行一个跑街的,每礼拜替领馆一位秘书捎两回东西;党部帮里嗓门最大的那位,逢义诊必到教会医院门口站着,让人拍照;领馆的一辆黑车,散会后不回领馆,先在洋行后门停一刻钟。这些,名录上一个字都没有。
哪几个结,他一个一个记下。虹口那间诊所,也算一个——那一页,他谁也不给,连线上该报的,也只报到线头为止。
墨是好墨,纸是好纸,他偏一样不用。这张图画在心里,翻不走,抄不去,搜不出。做这一行做到今天,他信得过的库房,只剩自己这颗脑袋。
名录是交出去的账;这张图,是留给自己的。军统要的是联络,要一册拿得出手的东西好回渝令;他要的是脉络——风从哪条缝里进来,往后就守着哪条缝听。
史托茨的席,设在他公馆的餐室里。
答谢的名目是一套书。旬日前,他托陆行舟寻一套旧的德文狩猎图谱,说他父亲书房里原有一套,战乱里散了。陆行舟跑了三家旧书行,又托同业往北平去信,前日居然寻齐,八册,一册不缺。
出门前,曼丽拦在门口替他掸袍子,酸溜溜地:“洋人请客,还带舞小姐作陪。陆行舟,侬艳福不浅嘛。”
“谈生意。”
“生意生意,当心人家刀叉吃人不吐骨头。”她把他的扣子扣齐,又往他袋里塞了两块苏打饼干,“洋人的菜养不饱人,垫垫。”
餐室不大,壁炉烧得旺,炉台上方挂一对鹿角,鹿角底下钉着一幅旧航路图,边角都磨毛了。那套图谱摆在长桌另一头,八册排开,垫着丝绒。史托茨领他过去看,肥厚的手掌在书脊上挨个抚过一遍,不说话,喉咙里哼了一声,像叹气,又像别的什么。
开席,他先站起来,举着杯喊了一声“普罗西特”,又用他那口洋泾浜中文一字一顿:“陆掌柜,顶好的人!书,顶好!”
白玫作陪,一身墨绿旗袍坐在主客之间,笑吟吟替两头传话:“史大班说,这套书他寻了十年;开春讲定的那部地理图册,前日也一并成交了。陆掌柜,你这买卖做的,书钱倒不如人情重了。”
“人情不敢当。”陆行舟欠欠身,“做旧书这一行,替人寻齐一套散了的书,比赚十套的钱高兴。”
白玫把这话译过去,史托茨拍着桌子叫好,酒一杯接一杯。
席过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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