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他的话就多了。中文不够用,德文一句一句往外冒,白玫拣听得懂的译,听不懂的,笑着糊弄过去。先是骂运费,再骂船期,骂到后来,拉着白玫的手背直拍:“生意,难!难!”
“史大班这样的身家还喊难,”白玫嗲声嗲气,“叫旁人怎么活?”
“你不懂。”史托茨灌下一杯,舌头已经大了,夹七夹八说了一长串。白玫听得直蹙眉,译出来只剩个大概:柏林总行前日来电,东边线路的保险,统统要重估,保费翻着跟头往上涨,几桩联运的定单,总行押着不批。
“东边。”史托茨伸出一根手指,朝北面戳了戳,又戳了戳,“西伯利亚,大铁路。总行的老爷们坐在柏林,鼻子倒灵光。”
说完自家先笑起来,笑得直咳嗽。
白玫替他拍背,回头睇了陆行舟一眼:“陆掌柜,洋人的酒话,侬听得懂伐?”
“听不懂。”陆行舟正低头剔鱼刺,一脸的老实,“就听懂一句普罗西特。”
满桌都笑。史托茨也跟着笑,并不知道旁人在笑什么。
酒阑人散,他裹紧棉袍走夜路回去。风从江面上过来,还是冷的。
保险是商人的秤。秤是死的,码是活的,一夜之间把东边线路的码加足,总有加码的缘故。称到的是什么风,他不猜——猜没有用,记下才有用。他把这半句醉话,连同日子、席面、在座的人头,一并归进那本没有纸的账。同一桩差事走到今夜:军统拿走的,是一册体面的名录;这本账上添的,是一行日后才知道分量的字。
归完账,路正过邮局门口。他站住,看了一眼橱窗里的招贴,把发信的日子,顺手也定了。
到家,曼丽还没睡,就着灯纳鞋底。他一进门,她鼻子先动了动,针往鞋底上一插:“好香。酒气里头还掺着香水气,陆行舟,侬倒交代交代。”
“白小姐坐我旁边,替洋人翻话。”他从袋里摸出一方油纸包,打开,是席上没动的一块奶油点心,“喏,洋点心。”
“啥人稀罕。”曼丽嘴上这么说,手已经接过去了,咬了一口,眉毛松开,又想起什么,瞪他,“饼干呢?给侬垫饥的饼干呢?”
“吃了。”他把袋里那两块原封不动的苏打饼干按住了,“垫着了,顶用。”
第三日,他把该报的做成密写送了出去:听风的桩落定,线头几条,连同那半句东边线路的酒话,原样附上,不添一字揣测。走的是城隍庙那条老路,龚半仙的卦摊,签筒一摇,什么都摇得进去。
那几日他照旧开店。收书,卖书,给一个学生仔留了半价的字典,同边阿荣扯了两回市面闲话。等回讯的日子,最要紧的是像平常——线那头掂量什么,几时掂量完,不归他管;他管的,是这头的门脸一丝不乱。
回讯到得不快。第三天头上,小邓把一张小纸条卷在报缝里递进来。
他在柜台下展开,就着灯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才把它按进枸杞茶缸,看它泡软、化开。
纸上只有一行:
此线甚好,养着,勿急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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