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戴夹鼻眼镜的,同谁碰杯都只沾一沾唇。零碎归零碎,先收着,回去再理。
酒过三巡,党部帮里一个横宽的胖子登上壁炉前的小台,举杯致辞。德语滔滔,陆行舟连蒙带猜听了个大概:敬皇军,敬罗马的朋友,敬去年九月在柏林签下的那纸三国同盟——新秩序的太阳,明年要照遍东西两个半球。
满堂举杯,进行曲重新奏响,几十条嗓子跟着吼。
陆行舟缩在人堆后头,举着杯子干张嘴。张嘴的空当,眼角扫见一个不合拍的人。
角落里,棕榈盆景旁边,立着个干瘦的老头。灰呢旧西装,磨得发亮的袖口,满头银发剪得极短。满堂的杯子都举过头顶,独他的杯子搁在掌心,纹丝不动。等到歌声最响、人人仰脖的那一口,老头不慌不忙,手腕一斜,把整杯香槟倒进了身边的花盆。
嘴唇动了动,嘟囔了一句德语,压得极低。
陆行舟离得近,捕着几个词。别的没听真,中间一个词他认得——早年收过一批欧战的战地回忆录,翻烂过,这个词在里头一页一页地爬:尸袋。
前后拼起来,那句话的意思差不离是:为下一批尸袋,干杯。
陆行舟垂下眼,把自己那杯也悄悄搁下了。他从过路侍者的托盘上换了一杯苏打水,走过去,递到老头面前。
“先生,”他用中国话说,比着手势,“这个,不上头。”
老头抬起眼皮。一双灰蓝的眼睛,眼袋沉沉的,目光却像磨过的刀口。他把陆行舟打量了一遍,从长衫领子看到布鞋尖,接了那杯苏打水。
“你,不唱?”中国话又硬又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搬,像搬石头。
“小人不会洋歌。”陆行舟躬身,“也喝不起洋酒。”
老头喉咙里滚出一声短笑,说不上是笑还是咳。“喝不起,好。”他呷了一口苏打水,“这里的酒,太贵。”
贵的不是酒钱。陆行舟没接这个话茬,只陪着又躬了躬身。老头也不再言语,端着那杯水,仍旧看他的花盆。一老一土,在满堂军歌里做了片刻哑邻居。
这老头算哪一帮的?陆行舟把心里那三只柜格挨个翻了一遍,哪一格都摆不进去。他给这张脸,单开了一格。
散场时夜风已经很凉。史托茨喝得红光满面,被几个同乡簇拥着去续场,临走还朝陆行舟晃手指:“礼拜一,来洋行,我们谈图册!”
陆行舟在衣帽间领他那顶旧呢帽。三帮人马、四十来张面孔、七八桩咬耳朵的私语,都已经在心里码放齐整。回去挑拣挑拣,尽够给方鉴清交那一页纸——至于纸上写什么、不写什么,路上有的是工夫斟酌。
人流往门外涌。一只干瘦的手从旁边伸过来,不由分说,把一张硬纸片塞进他掌心。
是那个倒香槟的老头。大衣领子竖着,胳膊底下夹一把黑伞,眼睛望着门外的夜色,仿佛那张名片同他毫不相干。
“韦岑多夫,诊科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搬,“你收旧书。有旧的德文医书——送到虹口来。”
说完,不等回话,拄着伞下了台阶,背影一晃,进了门外的黑地里。
陆行舟摊开掌心。一张两面印的名片,德文一面,中文一面。中文那面四个字:韦岑多夫诊科。底下一行小字——虹口,北四川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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