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拾得很慢。
打人,是问活人。活人会喊冤,会攀咬,会拿假话换一条活路,问出来的东西掺着水。看卷宗,是问死人。结了的案不讨饶,不改口,当年怎样落的笔,今日就怎样摊在纸上。他自己就是天天同纸打交道的人,太晓得这里头的分量:一桩案子,糊得过当年经手的十双眼睛,未必糊得过多年之后,一双肯从头再对一遍的眼睛。
那些旧案里有几桩,连结案的日子,他都记得。
他把店堂前后走了一遍。书架是书架,账台是账台,茶缸里泡的是枸杞。这爿店,没经过一件不该经的物事,没留过一页不该留的纸。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两遍,才坐回柜台后头。
天擦黑,里外收拾停当,该送灶了。
姚曼丽把熏得乌黑的旧灶神像从墙上揭下来。像后头的墙皮白出一块,四边黄黑——这方灶,一年到头烟火没断过。供桌是条小方凳,摆上两碗年糕、一碟糖元宝、一盅清茶,点起香。麦芽糖就着灶膛的火烘软了,她拿筷子挑起一坨,端端正正抹在灶王爷嘴上,抹得很厚,抹好了退开半步端详一遍,又添了一道。
“灶王菩萨。”她拜了拜,开口就是菜场上的腔调,“今年阿拉屋里的事体,上去拣好听的讲。麻将输铜钿那几桩,一笔勾销,不许上报;红烧肉烧糊,是火的事体,同我不搭界;同雷家太太吵的那两架,是伊先寻着我的——”
陆行舟站在旁边,咳了一声,把笑咳了回去。
姚曼丽白他一眼,回过头去,嗓门低了一截,一字一字,说得很慢:“还有。保佑当家的,出门,进门,平平安安。保佑这条弄堂,大人小囡,统统太太平平,过一个囫囵年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侬嘴上的糖是我抹的。上去讲闲话的辰光,当心点讲。”
香过半,纸马焚了,火苗卷着灶王爷升了天。灶膛的火光映在姚曼丽脸上,她盯着那一小撮灰,安静了半刻。
安静不过半刻。她一抬头,望见烟囱拐脖上还搭着一绺灰,顺手拖过板凳踩上去够。掸子够着了,凳子先歪了。人跳下来倒是站稳了,一蓬积灰照头罩下,满头满脸。
“陆行舟!”
“我在。”
“侬看看!”姚曼丽一抹脸,蓝花布歪到耳朵边,眉毛上一道黑,“这灶同侬一样——死没良心!我伺候伊一整年,伊拿灰糊我一脸!”
陆行舟绞了把热毛巾递过去,肩膀抖了半天,不敢出声。
姚曼丽抢过毛巾擦一把脸,瞪他:“笑。侬再笑。”话是狠话,自家低头看见毛巾上两个黑印子,噗嗤一声,先笑了。
夜里,最后一处是店堂柜台。柜台底下扫出来的物事摆了一地:半截蜡烛头,一把脱了毛的旧掸子,三枚锈图钉,一本受潮的旧账。姚曼丽弯着腰,伸手往最里头一掏,掏出一只积灰的铁罐。
她拿抹布揩了揩。罐皮上印的一圈茉莉花,褪得只剩淡淡一个影子。
“咦。”她晃了晃,是空的,“茉莉香片。阿拉屋里几时吃过这个?侬那只茶缸,不是一年到头泡枸杞……”
她把罐子举到灯底下:“喏——留,还是扔?”
陆行舟望着那圈褪了色的茉莉花,望了两息,说:“留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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