晌午,日头正毒。白玫掀帘进来,一身藕荷色旗袍,先笑:“陆掌柜,上回那本旧词谱,我来取了。”
陆行舟从柜台底下抽出那本线装词谱,夹页里压着一张纸条。他递过去,眼皮都没往上抬:“旧书脆,白小姐翻的时候当心页子。”
“晓得。”白玫两指捏住书脊,那张纸条已经贴着掌心滑进了袖口。她随手翻了两页,神色没变,可陆行舟清楚,那上头几个数目字、一个姓、一句没头没脑的闲话,她一眼就收全了。
他压着嗓子,像在报书价:“真话搁明面上,够他自个儿去查;假话藏后头,让他自个儿去补。要紧的是——递话的手要干净。别叫秃鹰那头觉着,是有人特特送到嘴边来的。”
“送上门的话,最不值钱。”白玫接得很顺,“得让他花力气去挖,挖出来的,他才当宝贝。”
“正是。”陆行舟颔首,“你只管把火星子弹到干柴边上,别多说一个字。多一个字,就多一道你的印子。”
白玫合上词谱,抿唇一笑,那笑里有种看惯了男人的通透:“卖了这些年的话,什么话金贵、什么话得白送,我还能拎不清?”
铜板搁在柜台上,脆生生响了一声。裙裾一扫,帘子落下。
火柴,递出去了。
第二根线,昨儿就先埋下了。陆行舟摸出怀表,指腹在表壳上磨了一下——单有话,扎不深;话要生根,得有个东西,让人一伸手就摸得着。空口的怨气,吵一场也就散了;可若这怨气撞上一样实打实的物件,那就不是吵架,是索命。
那东西,此刻正静静躺在李账房私宅床底的暗格里,等着被一双恨红了眼的手,亲自翻出来。
——
百乐门散场晚。后场的小间里,庾家骥歪在藤椅上抽烟。
这人是周秃子的钱串子。周秃子一身蛮力,抄家砸柜是把好手,可账目、印子钱、外头打点日本人的那些细活,全撂给庾家骥打理。粗人离不开个精细人,周秃子信他,信得连自个儿抄来的浮财都往他手里塞。
白玫端着一盏冰镇酸梅汤,斜签着坐过去,先叹一口气:“庾先生,我这心里堵得慌,想寻个人说两句。”
“白小姐还有堵心的事?”庾家骥眯着眼笑,“说来听听。”
白玫不急着说正题,先绕。绕的是李账房——那个抽大烟的老蠹虫,上月赖了她一笔堂费,至今没结。她一边数落,一边把话往那道钱缝上引:“你们那位李账房,手也忒黑。前阵子清乡队从钱庄抄回来那批金子,我在牌桌上听人漏过一嘴,入库过秤全走他一个人的手,等分下来,底下弟兄一称,短了。短了多少,谁也说不清——他那本账,做得比我的妆还齐整。”
庾家骥脸上的笑淡了半分。金子的事他知道,周秃子为这个掀过桌子。
白玫看在眼里,话锋一转,像是随口带出来的:“要我说,短的还是小事。最叫人窝火的是那张嘴。那天花酒上,他喝高了,当着一桌子人埋汰你们周队长——说什么‘一条没家教的疯狗,饿急了才咬人,喂两块骨头就摇尾巴’。”她掩着嘴笑,笑得又软又凉,“我一个外人听着都替周队长臊得慌。”
她说完,便不再往下接了,端起酸梅汤,只顾自己喝。
这就是分寸。金子短了、李账房经手——这两条是真的,庾家骥一查就实,实了就信。至于“私吞一整箱”、至于那句“疯狗”,白玫一个字没坐死,全掐在半掩半露之间。人对自己脑补出来的东西,信得最死。她只把火星子弹到干柴边上,剩下的,让干柴自己去烧。
庾家骥没接话,可那口烟,抽得比方才急了。过了半晌,他才慢悠悠开口:“白小姐这话,从哪儿听来的?”
“花酒上,人多嘴杂,谁记得是哪张嘴说的。”白玫拿帕子按了按唇角,笑得漫不经心,“庾先生,我可什么都没说啊。我一个卖笑的,掺和你们爷们儿的正事,脑袋还要不要了。”
这一句,把她自己从这桩事里,干干净净摘了出去。她既不是报信的,也不是卖话的,只是个替周队长抱屈的外场女人,无意间漏了半句墙脚话。庾家骥若真去追根,也只能追到“花酒上不知哪张嘴”,再往上,一片空。
——
第二天,庾家骥自个儿去查了。
他没惊动谁——这种事,越是自个儿悄悄摸,越显得是替队长上心。他找了库房过秤的人核对,又拿分红的数目倒推。真的那一半,铁一样:金子确是短了斤两,李账房确是经手的独一份。
查到这儿,假的那一半,就用不着谁教了。他自个儿把它补齐了:账做得这么干净,短了这么多,不是私吞是什么?多半是那帮元老系的老爷们,合起伙来昧了整整一箱,把秃鹰队当成了不识数的冤大头。
他越想越气,也越想越怕——怕的是这话烂在自己肚里,将来东窗事发,周队长回头怪他知情不报。这两年他能在秃鹰队站住脚,靠的就是替周秃子看紧钱、看紧人。谁贪了队长的进项,他要是头一个不知道,这管账的位子也就坐到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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