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他去寻了周秃子。开口第一句是:“队长,有件事,我替您查了两天,才敢来回。这话不是外头递进来的,是我一笔一笔核出来的。”
周秃子瞥他一眼:“说。”
——
周秃子听完,半晌没吭声。
金子短了斤两——这个他早知道,早咽下去了,万头儿和过稀泥,他认了。可“私吞一整箱”“把秃鹰队当冤大头”这两句,像往那道旧疤上撒盐。
真正扎进骨头里的,是后头那句。
“没家教的疯狗。”
周秃子这辈子,最受不得的就是这三个字里的意思。他没根底,没背景,爹娘是谁自己都说不周全,六岁上讨过饭,十二岁进过赌场做过打手,靠的就是一个狠字,一刀一刀把自己从跑腿的砍成了打手队的头子。他这号人,命里就缺一样东西——脸面。旁人看得起他,是怕他手里那把刀;一旦这层怕破了,他就什么都不是了。
所以旁的都能忍。分他薄了,能忍;万头儿偏心,能忍。唯独“没家教”三个字不能忍——那是往他连自己都遮着捂着的老根上,狠狠踩了一脚。
日本人怕他,元老系那帮抽大烟的老爷嫌他,可嫌归嫌,谁也不敢当着他的面,拿他的出身作践他。
疯狗。喂骨头就摇尾巴。
一个坐着数金子的账房先生,凭什么。
他攥着茶碗的手,青筋一根根凸起来。那碗盖被他捏得咯咯响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原话,怎么说的?”
庾家骥把那句“疯狗”又学了一遍,学得咬牙切齿。
周秃子猛地把茶碗掼在地上。碎瓷溅了一地。
“老子把脑袋别在裤腰上,替他们砍人放火,”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,“他们坐着数金子,背地里骂老子是狗?”
底下的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火,就这么从一道钱缝里,一路烧到了周秃子的脸上。他不去恨那个和稀泥的万啸卿,也想不到金子这笔烂账里还压着万头儿默许的那半只手——他眼里只剩下一个李账房,一个吞了他金子、还骂他是疯狗的老蠹虫。
准星,就这么被那三个字,架到了李账房头上。
从头到尾,没人喂过他一句话。金子是他自个儿的人查实的,那句骂是花酒上传来的墙脚话,连白玫都只当是替他抱不平。这条鱼,游得干干净净,没沾一星半点旁人的指纹。
周秃子一脚踹翻藤椅,抄起挂在墙上的驳壳枪。
“走。上李账房家,老子要个说法。”
当夜,秃鹰队十几号人踹开了李账房私宅的门。翻箱倒柜一通乱抄,从他床底的暗格里,抖出一本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——上头一笔一笔,记着元老系历年私分赃物的明细。
那本册子,是三天前,白玫的人埋进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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