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
出得门来,郑百川候在走廊那头,乡音压得低,话里带着热气:“行舟啊,这趟差办得体面!站里脸上有光,重庆那头也……”他把后半句咽了,拍拍陆行舟的胳膊,“过两日,牌桌上讲。”
走廊拐角,雷震虎堵住他,粗嗓门压成一团闷雷:“陆咸鱼,锄奸团的路线,你递的?”
“路线是人家自家踩的,卑职只递纸。”
“递纸的。”雷震虎盯牢他,眼珠里全是血丝,看得出一夜没睡,“整条街的灯,早灭一息晚灭一息都不成;巡捕堵在别条街上,堵得严丝合缝;退路上连车都替人备好了。老子干了十年行动,这一手,老子摆不出来。”他啐了一口,“锄奸团里,有能人。”
“雷队长,这话您寻他们讲去。”陆行舟把苦相堆上脸,“接头那位,手一直按在腰上,卑职每回去,腿肚子先转筋。”
雷震虎鼻子里哼出一声,大步走了。走出七八步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陆行舟慢吞吞往译电科挪,脸上的苦相没卸,心里过的是另一本账:满城都在念那张布告,报捷文书今夜就到重庆,靳孟尝的卷宗从此归档落锁。附页上那一枚缓字戳,眼下没有一个人顾得上回头去翻——谢仲文那三个名字压在戳子底下,又稳当了一程。
傍晚回家,饭桌上加了菜。鲫鱼汤炖得奶白,红烧肉却糊了。曼丽一面给他添汤,一面先发制人:“今朝勿怪我。烧到一半,弄堂里又念号外,我出去听了两句——”
“两句?”
“三句。”她理直气壮,把顶大一块糊肉夹进他碗里,“再讲,糊的才入味!巨奸都毙了,侬还挑嘴?”
饭罢,曼丽把香烛钱塞进他袖筒:“去城隍庙替我还愿!上趟求的平安签,灵!恶人遭报,城隍老爷记账记得清爽,侬替我谢谢伊老人家!”
城隍庙里香火比平日旺,还愿的人排到山门口。龚半仙的卦摊前倒清静,盲人坐在暮色里,签筒罩着布,像入了定。
“先生求什么?”
“还愿。”陆行舟把香烛钱搁下一半,“上回那支中平签,应了。”
“应了好。”龚半仙摸出一张签纸,折成四折,递过来,“签文带回去,压在枕头底下,心定。”
夜里书店落了闩,豆油灯下,签纸显了影。
只有一个字。
净。
陆行舟就着灯,把这个字看了三遍。军统的刀落下去了,落在该落的脖子上;这边的秤称过了,没沾一滴不该沾的血;名单上光秃秃的那些名字,一个没动。两道令,到今夜都交割清爽了。满城喝彩都在念锄奸团,记功文书上写的是军统,弄堂口烧纸的老皮匠谁也不谢——没有一个人朝这爿旧书店多看一眼。
他划了根火柴,先把签纸燎净,再借着余下的火苗点上一支仙鹤牌,烟丝有点潮,吸起来滋滋响。
号外只风光了一日。入夜,街面上有生面孔挨家收报,见一张收一张,不讲价钱,也不讲道理。收走一沓,隔夜墙头又糊出两张手抄的。
这一夜,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,满院的灯亮到天明。
堂会那晚端坐包厢的万主任,丢出去的这张脸,要用血找补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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