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到亥正,巷口的自行车铃响了两声,短,脆,像雨线里崩断的弦。
岳千帆把手从窗沿上收回来。铃是弟兄打的:戏,进末一折了。
同裕米行对面的裁缝阁楼黑着,他伏在窗后,雨水顺着瓦口在面前挂成一道帘。对街檐下一盏路灯,照着米行的泥金匾额,也照着侧门外那辆双辕米车。逢八的老规矩:亥时装车,子时出城。车把式缩在檐下抽烟,身后的麻袋码到半人高,雨布苫着,苫不严的一角露出两个黑戳子——军粮。
九天,这条横街他走了九遍。哪个门洞藏得下人,哪截阳沟走得脱脚,水连珠架在哪面晒台上罩得住全巷,他闭着眼能背。可章法里有三样,是那个抄电报的定下的,他到这会儿也没懂:灯凭什么灭,巡捕凭什么不来,退路上凭什么有车。
问急了,那人只一句:到了时辰,你自会知道。
他不懂,可他照办。九天前他还想拎着两颗手榴弹去撞那辆防弹车,是那个人按着他的头,把靳孟尝拆成了一本账:几时出门,几时听戏,米车几时开,卫队的子弹还剩几成。账拆到今夜,只欠最后一笔。
阁楼底下的门洞里,两个弟兄贴墙站着,帽檐滴水。斜对过晒台上,展三秋趴在雨布底下,那支水连珠用油布缠了枪身,只露一只黑洞洞的口。军校打靶,展三秋十枪十环;岳千帆比他差半环,比他多的,是家里那条难民船沉下去的时辰——他背得出,一辈子背得出。靳孟尝卖出去的那本名册上,一笔一笔,全是同他家一样的人家。
他把枪握紧了些。
三条街外,戏园子里正热。
《定军山》唱到紧要处,老生一句“这一封书信来得巧”,满堂叫好。万啸卿歪在包厢里,手指在紫檀栏杆上点着板眼,眼睛眯成一线,喉咙里跟着走腔。靳孟尝欠着半个身子作陪,亲手换了第三道茶,金牙在台口的光里一闪一闪。包厢外三步一岗,楼梯口、天井、后台,黑压压站的全是便衣——连日护在他公馆前后的那一队,今夜也尽数站在这儿。给主任撑的场面,他靳某人办得比谁都足。
一折唱罢,万啸卿睁开眼,慢悠悠道:“靳先生这出戏,点得好。黄忠六十岁还能开硬弓,靠的是什么?”
“靠主公信得过。”靳孟尝答得又快又滑。
万啸卿笑了,端起茶呷了一口,没再言语。包厢里熏笼暖着,楼下好声一浪接一浪,这一晚宾主尽欢。
卫队长滕虎臣不在楼里,在园子外头看车,心里骂娘。兵站的新弹押了半个月还不到,弟兄们枪膛里全是去年的旧货,受过潮,十发里未必响得了八发。今夜他把能带的全带上了,十二条枪——枪是足的,子弹不是。
散戏在子初。万啸卿的车先走,靳孟尝躬着身子在雨地里送到车尾,直到红尾灯拐出街口才直起腰,钻进自己那辆德国车。防弹的门,两指厚的玻璃,关上时一声闷响。
“走仓库那条道。”滕虎臣在前座回话,“麦根路两头都叫巡捕挖开了,讲是水管炸裂,连夜抢修。”
靳孟尝哼了一声,眼皮都没抬。仓库那条道过自家米行门口,巡夜的更夫都吃他的饷,天底下还有比自家字号门口更稳当的路?
两辆车,防弹车在前,跟车压后,拐进横街。
车灯扫上米行匾额的那一息,整条街的灯,灭了。
黑是齐根的黑。路灯、店幌、人家窗缝里的油灯光,一口气断尽,只剩两对车灯的白柱子在雨里晃。檐下抽烟的车把式把烟头一丢,猫着腰钻进旁边的窄弄,跑得比谁都熟——头一声枪还没响,这条街上的闲人已经一个不剩。
阁楼窗后,岳千帆的心跳漏了半拍。灯,真的灭了。灭得不早不晚,恰在车头进巷、退路封死的这一息上。那个抄电报的说到了时辰你自会知道——时辰到了,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:动手。
晒台上,水连珠先响。
头一枪打前胎。橡胶炸开,防弹车在湿石板上滑出半个车身,车头擦着米车的后辕别死了——前头别住,后头跟车顶着,横不过来,退不出去。第二枪、第三枪,两辆车的大灯先后碎了。
黑里,四面起了枪声。
滕虎臣从前座滚出来,人在雨地里就开了腔:“下车!靠车!省着打!”他到底行伍出身,十二条枪贴着两辆车摆开,还了个像样的阵。可枪一响他的心就沉了:自家这边的枪声稀稀拉拉,三响里夹一声空磕,撞针砸在受潮的底火上,咔,咔,像有人在雨里掰算盘珠。
对面门洞里的枪又冷又准,三发一停,换个枪眼再来。没一袋烟的工夫,车这边还能响的枪,只剩四五条。
一只火油瓶砸在防弹车头上,火苗子顶着雨腾起来,烧得挡风玻璃里一片橘红。
“保督办!往行里退!”滕虎臣吼到破音,肩头着了一枪,人靠着车轮坐倒。
还能响的那几条枪,响一声,哑一声,末了连空磕都听不见了。
米行侧门就在两丈外。靳孟尝从车里爬出来,官呢大衣兜满了雨,肥硕的身子贴着车帮往门边挪,摸到门环就砸,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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