咣地砸:“开门!是我!开门——”
门里死一样静。伙计们头一声枪响就闩死了门。他自家立的规矩:夜里听见响动,天王老子叫门也不许开。
他回过头。
枪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雨里走过来一个人,年轻,枪垂在腿边,一步一步,不快。
“靳孟尝。”
“朋友……”靳孟尝背抵着车辕,金牙磕得咯咯响,“多少钱,你开个价,我——”
“军粮里的沙,一笔。”
“收容所里饿死的几百口,一笔。”
“卖进极司菲尔路的那本名册,一笔。”
岳千帆抬枪:“今夜清账。”
两枪。
靳孟尝顺着车辕出溜下去,拽塌了半垛麻袋。一条袋角摔破,米混着沙淌出来,雨水一泡,漫过他摊开的手掌。他倒在自家车辕底下,头顶黑地里,悬着自家那块泥金匾额。
滕虎臣靠着车门,手里的驳壳枪空了膛,撞针连磕三下,他咧开嘴,笑出一口血沫,没人再看他一眼。
展三秋从晒台下来,背上拆了枪机的水连珠,把一张油印布告拍在米车车帮上,浆糊混着雨水往下淌。布告顶头一行黑字,雨夜里看不清,天亮自有人念给全上海听。
半城之外,书店后屋没点灯。
陆行舟坐在黑地里,面前一缸凉透的枸杞茶。打烊落闩之后他就这么坐着,一动没动。名单是他递的,章法是他定的,可今夜这一场里,没有一处用得着他——他这一夜的差事,就是坐在自家屋里,什么都不做。
西南方向,雨声底下隐隐滚过两串闷响,又碎又远,像谁家受了潮的隔年爆竹。
楼上传来含混的骂:“啥人家……半夜三更放炮仗,缺德……”
“落雨,打雷。”他朝楼梯口应了一声,“睡。”
楼板咚咚两声,静了。
他在黑里把那张只有他一个人看得全的时刻表,一格一格勾过去。灯,灭在车头进巷的那一息;枪,响了小二十下,稀拉的那半是滕虎臣的;末了两响是单的,隔得开——收账的枪。他端起缸子把凉茶喝干,缸底两粒枸杞,也嚼了。
还剩末一格,空着。车。
巡捕的哨音是枪停之后才起来的,起在很远的街面上,散乱,零碎。该堵的街口一样不落:连夜抢修的水管,翻倒的粪车,临时查夜的卡子——靴子声在三条街外打转转,进不来。
岳千帆分三路撤。四个弟兄两路走,展三秋独走第三路,他自己殿后,顺着九天里踩熟的那条窄弄,一气穿到河边巷尾。
跑到一半他就明白过来了:灯为什么灭,巡捕为什么不来,退路上为什么有车。样样都有人替他答了,答在雨里,答在暗处,一个字都不说。他想问一句是谁答的,可连问处都没有。
雨幕里,巷尾果然停着一辆黄包车。
车夫斗笠蓑衣,在雨里蹲成一块石头。见他出来,不问,不看,拉起车就走,专拣黑透的弄堂钻,七拐八绕,车轮碾水,轻得像一条船。过了桥,车把一沉,停在小码头的石阶前——接他出城的舢板,就泊在阶下。
岳千帆跳下车,想说句什么,想掏块钱,更想看一眼车夫的脸。
他回过头,巷口只剩雨,那顶斗笠连着碾水的轮声,像压根没来过。
他这一辈子,都没能知道,雨夜里等他的那辆车,是谁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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