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玫那头,他一个字也没惊动——这一桩,连半丝舞池的风都不能沾。
白日里他照旧点卯,照旧抄码子。联络员的例行呈文五日一递,写来写去只是“盯靳逆行踪,候机而动”的官样翻版——不掺一个多余的字,也不漏一个该有的字。廿五那天,璩宏达单独叫过他一回,绿罩灯底下只问一句:“锄奸团的人,靠得住么?”陆行舟垂着眼:“枪法靠得住。性子毛躁,卑职正替副区长看着。”璩宏达盯了他三息,挥手放人。
廿六起,天就阴上了,檐口滴滴答答挂了雨线。脚夫蹲在门槛上抱怨这雨没个头,陆行舟给他续了半碗热茶。连阴雨好。雨夜枪声闷,行人稀,岗亭里的巡捕缩着脖子,谁也不愿多跨一步。他在心里把廿八夜又押了一遍:雨停了,还有灯;灯不灭,就等下一个逢八。这盘棋不怕慢,只怕断。
当夜后屋落闩,两张时刻表在灯底下合了拢。
军统那张,是岳千帆末一回碰头对定的:戌初,展三秋上柴垛;戌正,米车进栈装货;戌正三刻,后门开,伏位前挪半个车身;人出,枪响;响后东进,黄包车,小船。
组织那张,没有纸,只有回讯里那三件:戌正三刻,闸落,横街那盏路灯连同半条街的电一齐熄;同刻,西面当铺哨子长吹,巡捕的腿拴死在西头;亥初之前,车与船各就各位。
两张表并到一处,三个扣子就露出来了。灯灭是头一个:灯一灭,展三秋的明处成了暗处,靳府的人眼前发黑,枪口那头却早把尺寸量好了。哨子是第二个:枪声落进哨子声里,巡捕往西,人往东,岔开两条永不相交的路。黄包车是第三个:湿透的枪手一上车,就变回一个躲雨的夜客,打着雨篷,从拉网的眼皮底下慢慢摇出去;贴河那一路更妙,小船篷底压着渔网,人一上船,就是两个赶夜潮的帮工。
两条枪管,一条奉重庆的令,一条奉组织的令,各归各的膛,互不知有对方在。岳千帆只当灯灭是天意;吹哨的至死不会晓得,那一声长哨替谁的枪遮过音。把它们并在同一条线上的这只手,两头都看不见。
他把合拢的图从头到尾推了三遍,榫头一处不差,吹了灯。
楼上曼丽还没睡,拍着米缸嚷:“当家的,缸见底了!廿八协泰米行放平价米,你早点去排队,去晚了又剩碎米!”
“晓得了。”
“晓得了晓得了,回回晓得了,回回扛碎米回来!”
廿八。他应着,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又搁了一遍。那一天,他另有一桩买卖,也在米上。
廿七擦黑,盯靳府的眼线递回话来:后门斜对过的烟纸店一夜换了东家,柜台里外坐进八个生面孔,腰里全是硬家伙——七十六号的便衣。
陆行舟就着灯,把白日里高丽生来买戏考时撂下的那句闲话,又过了一遍:“主任讲了,靳委员长孝敬了三年,这份人情啊,总归要卖他一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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