靳公馆那本账,陆行舟就着灯,又摊开了一遍。
不是纸上的账,纸上什么都没有。防弹车,德国货,玻璃三指厚;滕虎臣,枪十二条,人不离车;路线一日三换,换得没有章法——没有章法,就是最硬的章法。曼丽从菜场带回的那句“逢三逢八”,替这本账添上了米车后门的一笔,可米车是米车,车边的枪还是枪。
账翻到底,结出一行数:硬碰,十成死;要动他,先得叫这十二条枪哑一哑。
枪哑,靠断粮。岳千帆的人蹲了半个月,蹲出一条铁律:靳府卫队的弹药不走汪伪军政部的库,按旬到北站兵站领——皇军赏的保护单,粮弹一体,连滕虎臣腰里那把快慢机的子弹,都是东洋火漆封的箱。滴水不漏四个字,原来是这么个不漏法:墙不是靳府自家砌的,是皇军替他砌的。
保护单。兵站。
陆行舟捏着烟,半天没点。这堵墙他熟,墙上每一块砖的价钱,他都问过。
卖砖的人,姓滨田。
要抽这堵墙的砖,不能自己伸手。伸手,墙塌了也砸着自己。得叫砌墙的人自己抽——抽得心安理得,抽得账面干净,抽得连他都不晓得抽的是哪堵墙。
法子是现成的:出价。
大阪的算盘上没有“保护单”三个字,只有进出两栏。保护单是死账:官价,按旬,一个铜板的活络都没有。陆老板是活账:爽气,现货,金条压秤。死账碰上活账,珠子往哪边拨,不用人教。
风险也得过秤。尚墨林那根竿子还蹲在水边没收,璩宏达的考功册翻开着等他,锄奸团那头又刚搭上线——三面的眼睛,哪一面都扫得着他。这单就得裁成陆老板一贯的尺寸:见货就吃,给钱爽气,催得急——行商赶船期,天经地义;单子小,一船装完,走汊道,一夜到底。至于指名要新批号,更不算破绽:七十箱臭火的笑话,黑市上如今还在讲,做生意的怕吃陈货,谁听了都点头。他把这单买卖从头到脚试了三遍秤,每一头都称得出来路,每一头都称不出他。
烟这才点上。烧掉半截,他把烟摁了。
做。
隔天晌午,虹口那家宁波菜馆,老雅座。联络员的差事在身,几方的眼睛都亮着,他去虹口,换了两趟电车,又绕了一趟码头。
楼阿鑫清减了些。夏天黑市上那阵风声,叫他老实了两个月,如今见生人先看鞋。见的是陆老板,那点惊魂才落回肚里,雪茄照旧先敬一支。
“有桩买卖。”陆老板拿筷子头蘸了茶,在桌面上点了三点,“快弹。六五、七六三,两色都要。要十月新到的批号,陈货勿要。三日内交割,出双倍价。”
楼阿鑫的雪茄停在半空:“双倍?陆老板,快弹勿比罐头,仓里新到的那一船,金贵是金贵,只是听讲——”他压低嗓子,“挂了主的。”
“挂的啥人?”
“讲是粮台衙门一位靳大人,公馆里的保护单,按旬领的,皇军赏的面子。”楼阿鑫搓搓手指,“这个主,勿好夺伐?”
“面子几钿一斤?”陆老板把茶盏一放,“阿拉出的是双倍的铜钿。侬只管递话,拿勿拿得动,让中佐的算盘自家讲话。”
楼阿鑫盯着他看了两息,把后半句问话就着茶咽了下去——他的规矩是陆老板亲口立的:只认这张脸,别的啥都勿晓得。他起身抓帽子:“当日就去。”
回话来得比约的还早。第二天一早,楼阿鑫寻到码头,讲得眉毛乱飞。
他递话进兵站的辰光,滨田卯之助正核账,一页账,一口茶。听完,眼皮都没抬一抬,回了一句:
“出价高的先拿货,天经地义。”
目黑常吉在边上拨算盘,三轮拨完,翻开册子,把一栏名头端端正正勾掉,另起一行。楼阿鑫凑过去看,一个字不识。目黑曹长难得开金口,一字一顿替他念:“在途。船期,未定。损耗,待核。”
出了兵站,楼阿鑫越想越有味道:那批弹,账上从此就在海上漂着了。啥辰光靠岸,看啥辰光再有人出双倍价。
陆老板听完,面上淡淡:“皇军的账,做得比阿拉细。交割照老规矩。”
心里那杆秤,轻轻落了一响。滨田连一句都没问——买主是啥人,要得为啥介急,一概不问。问,是要担干系;不问,只管收钱,天大的事体到了账面上,不过一行“在途”。这样的敌人不通共,不通军统,只通钱。可怕,也可用。
交割在第三夜。汊道,小船,一单拆成两驳。
后半夜的水面上起了薄雾。火漆批号衬在桐油底下,目黑常吉的货单照例双手呈上,当面烧掉,纸灰碾进泥里。点数到一半,箱数又多出一箱——“运输预备损耗”,大阪的老规矩,卖家先赔在前头。陆老板已经不奇怪了,点头收下。金条打百乐门的场面上过一道手,白玫捎出的话只得半句:“这个月的顺眼钱,涨了。”程麻子的驳船贴着芦苇根走,摇橹的一声不吭,天亮前,货过了封锁线。
七天后,交通线上捎回一枚暗记。陆行舟就着灯认过,烧了。双倍的价钱,一半买的是北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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