芦苇荡今冬的响动,另一半,买的是靳公馆枪膛里的空。
一笔钱,两头账。大阪的算盘自家不晓得,这一响,拨的是三家的珠子。
又过两日,楼阿鑫送账尾来,顺嘴带回一桩“新鲜事”。
“陆老板,昨日兵站门口好看煞了!靳公馆的卫队长,姓滕的,亲自坐车来催弹,嗓门大得门岗的马都惊了。目黑曹长抱着算盘出来,册子摊开,指头点三点:在途,船期未定,损耗待核。姓滕的一巴掌拍在册子上,吼保护单白纸黑字,按旬供弹,皇军的印还能作废?目黑曹长把册子捧起来,掸掸灰——”楼阿鑫绷起一张脸,学那副面无表情的腔调,“‘印,是真的。弹,在海上。’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姓滕的要见中佐。中佐在里头核账,勿见,传出一句话:补给的事体,按账办;嫌慢,去催船。”楼阿鑫一拍大腿,“船在啥地方?账上的船,海里寻去!姓滕的一张脸绿得茄子一样,空车回去了。还有呢——同一张单子上压着一批新枪,弹勿到,枪也一道押后。公馆里这一旬,枪膛怕是要见底了。”
陆老板陪着笑,把账尾结清,多塞一根小黄鱼:“生意兴隆,全靠侬跑腿。”
楼阿鑫掂着金条,千恩万谢地去了。他不晓得自己方才讲的不是市面新闻,是军情。
这日回家晚了,一进门,曼丽的鼻子先到:“又是一身河泥味!方科长如今改在码头上请客了?”
“盘了批货。”陆行舟换鞋,脸不红心不跳,“书店要进冬天的纸,纸行的栈房在码头。”
“进纸进出一鞋帮的泥。”曼丽狐疑地把他从头看到脚,末了把一碗温在锅里的糖芋艿端出来,墩在桌上,“吃。芋艿是鱼摊阮家嫂嫂硬塞的,讲是前日粮店那一场,我吵得解气。侬讲讲看,这条街上离了我姚曼丽,啥事体转得动?”
“转勿动。”陆行舟舀了一勺。芋艿糯,糖是真放足了。他低头吃着,没接下茬——这条街离了她转不转得动不晓得,靳公馆那堵墙,倒真是从她一句闲话上开始松的。这话不能讲,一个字都不能。
夜里,书店后屋,门闩落了。
陆行舟把这一旬的棋在心里重码一遍。滕虎臣的十二条枪还在,枪膛里的弹见了底;新枪押在“在途”的账上;卫队换防的老规矩,弹械到齐才换班——弹不到,防换不成,旧班底拖着,人熬着,眼皮一天比一天沉。守夜这行当,最怕的不是来人,是不来:一夜一夜空熬下去,再硬的哨也熬成软的。墙没有倒,墙上的砖,叫卖砖的自己一块块抽了去。他从头到尾没碰靳府一根草,碰的只是一杆算盘。
算盘还是那杆算盘。上一回,它替北边卸了扫荡的刀;这一回,它替锄奸的枪腾出了地方。滨田拨他的珠子,账上笔笔干净;珠子底下压着什么,他不问,也永远不会晓得。
秤上还剩最后一样没落定:窗口。窗口开多大,开几日,得等蹲着的人报数。
第三天擦黑,岳千帆的回报循着定好的路子递到,纸上只一行字。
靳府卫队,后日换防——旧弹清点下来,只剩半个基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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