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被叫了去。
璩宏达的办公室不生火盆,十月的天,进门先冷半截。桌上一杯茶也没有,只有那份卷宗,摊开在附页上。
“签呈谁拟的?”
“职拟的稿,方科长核的章。”陆行舟垂着手。
璩宏达盯着他,盯了足有三息。那双眼睛不问罪证,不问规程,只往人心里看。约谈那日被这么看过一回,陆行舟到今天还记得后颈上那阵凉——凉的不是狠,是不信。“手续,没毛病。”璩宏达慢慢道,“毛病在手续外头。一个抄电报的,倒晓得替行动上的人掂量清议。”
“职不是替谁掂量。”陆行舟的腰又塌下去半寸,“职是怕。前年那位科长撤差的卷宗,就归在职手里,职天天看得见它。”
这话答得怂,怂得严丝合缝。璩宏达看了他半晌,到底把卷宗合上了。“缓,不是免。”他说,“查实之日,一并清账。你记着,也叫那七个人的命记着。”
“是。”
“靳逆的卷,你专档经手,随传随到。”璩宏达从抽屉里取出一页折好的纸,两指推过桌面,“锄奸团的人,已经到上海了。渝令定的章程,区里出情报,他们动手。接头的时刻、认记,都在上头。这趟差,你去。”
陆行舟双手接过,收进内袋,退出去时还是那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。走廊里没人,他指尖隔着布面按了按那页纸。三条命押在一枚缓字章底下:章是方鉴清盖的,准是璩宏达批的,从头到尾,纸面上没有一个字出自陆行舟。这一刀做完,手术台上干干净净,血一星也没沾着。老手艺没生锈——三年多前救谢仲文,用的是拖;这一回,用的是章。拖靠人情,章只认规程。规程是死的,死的东西,最挡得住活人的眼睛。
可他高兴不起来。缓办是挂起,不是销案,谢仲文那三个名字还躺在卷宗里,璩宏达那句一并清账,也不是说来吓人的。要叫这三条命真正落地,只有一条路——把靳孟尝这个真奸办成、办死、办漂亮,办得渝令、副座、锄奸团,人人都顾不上回头去翻那页附纸。
真奸,本来也该他先。
当夜书店打了烊,他就着豆油灯把纸条摊开:约见定在第三天未正,小东门一家茶楼,认记是桌上一顶灰呢帽,帽檐朝外。时刻、门面、进出的路,他各记了一遍,把纸凑到灯口烧了,灰捻碎在烟灰缸里。楼梯上曼丽的嗓门砸下来:“陆行舟!粥都温三遍了,你是娶了那摞书吧!”他应了一声哎,把灯吹熄。
第三天,他提早半个时辰赶到小东门,先进了茶楼斜对面的烟纸店,买包烟,隔着玻璃往对面望——约的是未正,临窗那张桌上,那顶帽檐朝外的灰呢帽,已经搁好了。
很年轻的一张脸,茶碗满着,一口没动。
一只手垂在桌沿底下,从他望过去那一刻起,就一直按在腰上。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