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在摊布上。盲人指尖抚过刻痕:“第廿三签,中平。”
陆行舟摸出两个铜板搁下:“中平。不上,不下。”
“中平好。”龚半仙把一张签纸折成四折,递过来,“上上招风,下下招灾。中平的命——走得远。”
签纸入袖。两个人谁也没再多一个字。
夜里书店打了烊,后屋落了闩。陆行舟把签纸铺在灯下,棉球蘸了药水,顺着纸纹擦过去。一行小字,一个一个浮上来:
“渝方锄奸风起。军统之刀,查得糙,下得急,谨防滑向左翼。可借其力,不可滥血。锄奸,要锄真奸。”
字浮全了,他就着灯,看了第二遍,第三遍。落款什么都没有。这一笔清瘦,不是老周的字。牢墙那头断了,线还在——上头换了一只手,握着他这根线。
一天之内,两道令。
军统那道,要他递刀:名单、路线、枪,样样从他手上过;刀落下去,血就有他一份。组织这道,要他掌秤:军统的刀糙,那张名单是怎么开出来的,他白天翻一遍就有了数——有据可查的巨奸挂在头页,往后越翻越糙,道听途说的、挟私攀咬的、拿“附逆”两个字抵旧账的,一锅烩在一处。刀是真刀,名单是糊的。刀要是顺着糊名单斜出去,斜到不该杀的脖子上,他这个递刀的,就是帮凶。
配合,沾血;不配合,派令上那八个字当天就能把他称回重庆去。往哪头躲都是绝路,中间只悬着一条钢丝——接下差事,把刀扶正。名单上的真奸,罪证坐实一个,送一个上路;名单上那些光秃秃的名字,就用军统自己的规矩挡回去——附逆要有实据,杀错了人,丢的是重庆的脸。让刀快些落在该杀的脖子上,让它落不到不该杀的头上。
递刀的手,得同时是掌秤的手。
还有第三副担子。头天夜里才定下的那根火柴,只得先收回兜里。七十六号后院的柴是干的,先不点,也不能叫它受潮——锄奸差事一上肩,几方的眼睛都要往联络员身上扫,这时候放火,火星子先燎自己的袖口。
药水收好,签纸就灯点着,烧成一角灰。他捻着那点灰,低低说了一句:“咸鱼翻身,原来是叫人两面煎。”
楼梯口探下半个头来,曼丽头发上还别着卷子:“半夜三更煎啥鱼?要吃早讲呀,这个钟点鱼摊上只剩猫食了!”
“说梦话。”陆行舟头也不回,“睡你的。”
“梦话也晓得点菜!陆行舟,你个死没良心的,明朝我偏不买鱼!”楼板咚咚响了两声,又静了。
他听着楼上的动静息透了,才把灯芯捻小半分。
后屋只剩一盏灯。陆行舟坐直了,把白天登记过的那册名单在脑子里重新摊开——机要室里当着督察的面,他一页没敢多停;这会儿没人,他一页一页,翻个够。
第一页头一行,楷字端正:靳孟尝,汪伪粮食统制委员会副委员长,兼军粮采办督办。
他往后翻,翻到附页。“附逆文人”一栏,第三行,一个他当年从暗杀预令底下抢回来的名字,静静躺在刀纸上——
谢仲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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