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陆行舟认得郑百川那笔字:行舟老成持重,望多栽培。
“郑区长的条子,前天到我桌上了。”璩宏达说,“我到上海二十天,收到替人说话的条子,一共七张。他这张,排第三。”
他把条子搁回原处,用指腹压平。
“一张我没回。”
“规矩是给全区立的。我对你松一寸,”他抬手,虚虚点了点那叠纸条,“这里头六个人,明天就来找我要这一寸。栽培。”他把这两个字咬了一下,像在掂它的分量,“栽培也得有苗。三个月,我看你这苗,抽不抽得出穗。”
话说到这儿,钢笔搁下,笔帽咔一声扣回去。
“就这些。回去罢。十月底,我叫人来取你的实绩。”
陆行舟站起身,把那支揉软了的烟塞回盒里,弓着背退出去,退到门口,还习惯性地赔了个笑。璩宏达已经低下头,翻开了下一个人的册子。绿灯罩底下,那张脸没什么表情,像一页写满了、却谁也读不进去的条文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
三楼的走廊很长,尽头一扇高窗,天光是灰的。陆行舟顺着墙根往回走,脚步还是那副慢吞吞的咸鱼样,脑子里那杆秤,却已经飞快地拨开了。
雷震虎靠一副狗鼻子嗅,万啸卿靠一肚子疑心猜,佐藤宽在暗处不声不响画圈——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难缠,可他们都是“人”。是人就有脾气,有贪心,有软肋,能哭、能捧、能拿人情去撬。撬开一道缝,就有一条活路。
璩宏达不是。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本册子。你哭,他不听;你捧,他不受;你搬出郑百川,他连人带条子一块搁到灯底下压平。这一回,勒着脖子的不是哪一只手,是那条死规矩。死东西没有软肋——这是他做地下这十年,头一遭,撬不动。
绞索已经套上了,还给了个日子。三个月。
他要一件实绩。真的、拿得出手、经得起璩宏达那双眼睛验的实绩。
可这实绩,还不能真伤着组织半分——上哪儿去,凭空变出一份又漂亮、又干净的功劳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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