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,还是不撤——万主任要亲自过问的信儿进了书店那夜,陆行舟在灯下坐到后半夜。
浮沙是垫下去了,“陆老板”底下又衬了一层假脚印。可浮沙这物事,挡得住看,挡不住守。撤线最省事:停单、散人、断水路,三天里“陆老板”就能从上海滩上化掉。这步棋他在心里走了三遍,三遍都走进同一条死巷——万啸卿不是雷震虎。雷震虎的疑心是脾气,顺着毛捋就化;万啸卿的鼻子是本事,他闻见的是真腥味,军械进黑市这桩事,本来就是真的。猎人循着真味来,你把水面收拾得越干净,他越认定鱼就闷在这片水底,守得越死。
要叫猎人松劲,不能让他扑空。得让他结结实实咬上一口——满嘴是沙的那一口。
骨头还得挑过:肉不能真,真了是资敌;壳不能假,假了勾不住鱼。要一根看着流油、啃着硌牙、追到根上还寻不出主人的骨头。
烟烧到指头,燎得一疼。他把烟头摁了:喂骨头。
骨头是现成的。
兵站的报废堆里,压着一批真正的臭火:六五弹七十来箱,前年入的库,黄梅天连捂两年,弹壳返绿,底火吃透了潮,验枪的兵抽了两梭子试过,十发九哑。这批货连滨田都懒得费脑筋——废品堆里的废品,账上早核销了,论斤称给收铜铁的,是它唯一的去处。
陆老板按废铜的价,把七十箱臭火称了下来。目黑常吉拨着算盘收钱,一脸的想不通:识货的客人,这回专挑不识货的货。
“废铁生意,阿拉也做做看。”陆老板笑笑,“铜钿困在手里,要生锈格。”
提货那日,滨田卯之助倒亲自晃到仓房门口,嘬着牙花子打量这位客人:“陆桑,罐头是买卖,枪是买卖,废铁——”他伸出小指头晃了晃,“是垃圾的呀。”
“垃圾里也有铜钿。”陆老板拱拱手,“中佐做大生意,看不上格点渣渣。”
滨田盯了他半晌,笑出一脸褶子:“船场的规矩——收了钱,不问客人拿货去做啥。”他摆摆手,“拉走拉走,仓库还嫌它占地皮。”
手续做得比哪一单都齐全:废品变卖的公文、兵站的印、价款入账,一样不缺。这单买卖从头到脚经得起翻——它本来就是一单合法买卖。
货进了程麻子的栈房,又“受”了三天潮。盐卤里滚一道,晾出层看得过眼的旧色,保得定十发十哑;箱子外头刷层薄桐油,兵站的火漆批号衬在油底下,灯下瞧不真,一刮就现。
壳,也是现成的。白玫前一阵把风引向“广东帮”,黑市上早传开了:硬货走的是广东水路。陆行舟顺着这阵风,隔了两只手,雇下一个真跑香港水路的水客。一口广东官话,收一笔定洋,办一趟“出货”,事毕船票在手;放样收钱,人不沾货,交货按“广东规矩”——货到人不到,栈房钥匙寄在烟纸店。这位水客连自己出的是什么货色都不知道。
饵沉下去第五天,鱼来了。
尚墨林的耳目里,有个在闸北收旧五金的掮客,闻着味寻上了门。水客开箱给他看样——桐油木箱撬开一角,黄澄澄码得齐整。看得摸不得,“广东规矩,货样不离仓”。掮客隔着箱板瞧了个饱,隔日就把信儿递进了极司菲尔路。
尚墨林不是莽人,先派人查了三天:水客的船籍是真的,广东官话是真的,连他落脚的客栈都是广东帮惯用的那一家。查到这一步,他信了八成——白玫前头铺的那阵风,正好替这批货作了保。
他正憋着劲,主任亲自过问的案子,头一口就得咬出响动。定洋照付,日子照约。交货那夜,七十六号的汽车前后堵死巷口,栈房门撞开,马灯一照——七十箱“军械”码得整整齐齐,人赃并获。“人”,是他们自家养的掮客;“赃”,是专案案款刚付过定洋的货。当夜,极司菲尔路灯火通明。
第二天,报上登了。《沪西一举破获私运军械巨案》,照片上木箱垒成一堵墙,案情写得有鼻子有眼:军械七十箱,来路直指皇军仓廪,内中“必有通共巨蠹”。听高丽生讲,主任当天就给宪兵队、兵站部各发一份知会函,请日方派员验明来源——立威的场面,桌椅板凳都摆齐了。
验看那日,兵站部来的是滨田卯之助本人。
极司菲尔路的大院里,七十只木箱起了盖,专案的人肃立两排,尚墨林陪在边上,得意压在脸皮底下。观礼的宪兵到了两名,记者也放进来一个。尚墨林连验看的位置都替日方想好了,箱子朝南摆,照相的光线正好。
目黑常吉抱着算盘下车,先不看货,看箱子。指甲刮开桐油,火漆、批号、“廃”字戳,一样样露出来。他翻开怀里的账册,一页页对:某月某日,梅雨锈蚀,报废核销;某月某日,依规变卖,价款入账,存根俱在。算盘拨了三轮,他朝滨田点了头。
滨田摆摆手。随行军曹提一支三八式上前,装弹,击发。
“咔哒。”
哑的。再装,再击,哑的。换一箱,再换一箱,连试三十发,满院子就听了三十声干瘪的“咔哒”。第十发上,尚墨林的额角见了汗;第二十发上,专案那两排人里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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