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把头低了下去。
目黑常吉的中国话一板一眼:“报废品。打不响的。”
这一回,是真话。
滨田卯之助背着手踱到箱前,拈起一发臭火,对着日头眯眼瞧了瞧,丢回箱里,拍掉手上的绿锈。鉴定书当场写就:所获物资,系兵站依规核销变卖之报废品,锈蚀失效,不堪使用,不具军用价值。落款,盖印,他把笔一搁,慢悠悠补了句中国话:
“账,是不会撒谎的。”
两名宪兵里有一个没绷住,扭过脸咳嗽了半天。尚墨林那点得意没来得及收,就僵在了脸皮上。
案子一夜之间成了洋场笑话。大报不敢编排,小报敢:《重价购废铁七十箱,存入自家后院》。茶馆里讲得更刻薄——极司菲尔路办案,自家出钱,买自家眼线的货,起自家的赃,末了请皇军来盖一个“废铁”的戳。垫出去的案款,连箱子板都收不回一半。弄堂里的小囡编了新的拍手歌,唱什么“七十六,买废铁”,唱两句就叫大人捂着嘴拖回家去。
高丽生来买戏考,脸皱得像隔年的苦瓜。
“经济处叫主任骂得狗血淋头,尚科长在廊檐底下大太阳里站了两个钟头,站出一身白毛汗。”他压低嗓子,咂了咂牙花子,“报馆那边还得挨家打招呼,撤版面,赔笑脸。案款报销不掉,挂在经济处账上,一天利钱一天肉痛。依我讲,案子扑成这样,总该撒手了吧?主任就回了一句。”
他学着那个腔调,一字一顿:“鱼,总要换气。”
陆行舟斟茶的手稳稳的,心里那杆秤沉了半分。猎人丢了脸,没丢竿。这五个字是蹲在水边说的:他认定水底有鱼,废铁只当喂了回窝子;竿不收,人不走,等鱼露头。
送走高丽生,话当夜就递到了兵站那头:买卖照旧,班期全改——单日改双日,苏州河大水面让开走汊道,一单拆成两单,船小货散。目黑常吉带回滨田的回话,照例只有算盘味:“客人的规矩,中佐讲,听。”临走又补一句:中佐问,八月的“损耗”,要不要照旧预订。
打烊前,陆行舟就着灯把这条线从头过了一遍秤。
从五百箱罐头起头到今夜:北边的队伍见了荤腥,伤号有了盐和药,芦苇荡里添了枪弹;扫荡的刀,叫大阪的算盘一寸一寸卸了刃;如今再添一笔——猎人的水搅浑了,七十六号往后再闻见“军械”两个字,先得想一想那三十声“咔哒”。线没断,只是往水底沉了半尺。他把怀表上足弦,贴在耳朵上听了听,揣回怀里。
正要落闩,区本部的门房差人送来一张条子,就一行字——新任副区长璩宏达,明日到任,全员到部。
陆行舟把条子就着灯苗点了。火舌卷上来那一息,雷震虎的醉话又冒了出来:老陆,你这咸鱼,怕是要腌到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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