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续。参谋抽了七八页,抽出一头汗,账上一根毛病也拔不出来。
参谋要越过兵站,报请关东挪货。目黑常吉的算盘当场就响了:补齐两个联队一个月的粮弹,要多少车皮、多少船期、多少日金,一口一口报出来,末了添半句——船期,排到十月。满座没了声音。
计划先缩成一个联队,再缩成一个大队;三路并进缩成沿运河“武装警备”;日子从七月改八月,从八月改“秋收后”。到末了,司令部一纸电令下来,八个字:肃正作战,从缓另候。
滨田讲完,就着一碟盐豆又倒一碗,咂咂嘴,补了句掏心窝的话:“打仗,亏本。仓库,才是皇军的本钱。”
又过几天,渡口的双岗撤了,民船开舱的规矩也松了。船行退回的驳船重新揽起了脚货,米市的粮贩子探头探脑过了江。江北的回讯绕了一圈进来,就一个意思:集镇如常,队伍在芦苇荡里蹲了半个月,转移的坛坛罐罐又搬回了原处,没等来皇军。
夜里书店打烊,陆行舟把前后的账并到一处。
兵站是军队的胃——这话他到任那天就想过。那时想的是,胃口大起来,总要吃到什么人头上去。这一个月他算是看全了:胃是叫算盘管着的,算盘把胃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卖了出去,卖得胃里空空。胃空了,刀就举不起来。
他原先只当自己做的是接济——皇军的肉,补江北的锅;皇军的枪,换江北的命。今夜从头一捋,才看出底下还压着一层:滨田卖一箱,那把刀上就卸下一寸刃;他买一箱,那把刀就轻一分。存粮不敷,弹药待补,雨季损耗甚巨——参谋部举不动的那把刀,缺的每一寸铁,都在他的秤上过过。
账,是不会撒谎的。那三大册损耗细目,一页一页全在撒谎,偏偏页页齐着手续,张张盖着关防——谎撒到这个份上,就成了铁案。
滨田救不下任何人,也从没打算救。他护的是自家的账本和腰包,扫荡烂在纸上,不过是算盘的副产品。可这不要紧。只认钱的人,比谁都靠得住:刀要出鞘,先问账房;账房拨一轮珠子,刀就回了鞘。大阪的算盘,天生是强硬派的天敌。
往后这条线,在他手里就不光是一条粮道——喂饱那把算盘,就是按住那把刀。
一场原该犁过江北的大扫荡,没放一枪,没死一个人,烂死在了三大册《雨季损耗细目》里。
楼上曼丽睡熟了,鼾声一起一伏。陆行舟摸出旧怀表,这回没数圈,指腹贴着表冠慢慢拧,上到手熟的那个分寸,又多拧了小半圈——这小半圈,给芦苇荡里白等了半个月的那些人。
表揣回怀里,贴着心口,一点一点温起来。
七月最末的那个雨夜,程麻子的口信踩着雨点进了书店,只有一句——
楼阿鑫慌了神,正满码头寻“陆老板”:黑市上有人,在打听“受潮罐头”的下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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