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伏头一天,太阳落了山,弄堂的砖地还烫脚。
行舟书店的乘凉阵仗,天擦黑就摆开了。总指挥自然是曼丽:两条竹榻抬到门口,要横不要竖;小方凳一溜排开,缝里再塞两只小板凳;蚊烟点在上风口,艾草多掺一把。陆行舟被支使得团团转,抬完竹榻抬凳子,末了还要把那台五灯收音机端上门槛,电线从柜台里一路拖出来。他直起腰刚要坐,又被一指头戳去井台打水。
“当家的,动作快!书是死的,人是活的,井水等勿得!”
说书先生就着滋滋的电流声开讲《三国》,半条弄堂的人循着声就聚拢了。
西瓜是井里湃了一下午的。陆行舟拿网兜从井里吊上来,瓜皮凉津津的,还挂着水珠。这只瓜来路体面——曼丽拿一听东洋牛肉罐头在菜场换的,末了还倒找三个铜板。她一刀下去,咔嚓一声脆响,红瓤黑籽,满座喝彩。
“排队排队!小囡先来!”曼丽握着刀主持大局,“瓜心留牢,今朝另有用场!”
竹榻蒲扇,各归各位。剃头师傅拎着自家的折凳来,烟纸店的老板娘端着针线簸箩,边阿荣趿着木拖鞋踱出来,闵祖荫抱一把大蒲扇占了风口。两个跑码头的脚夫蹲在墙根,烟锅一明一灭。小邓陪着他娘也来了,替邓母安顿好马扎,自家胳肢窝里还夹着一本描红。
说书说到关云长过五关,唱罢一段,门槛上的闲话就接了场。
剃头师傅先摆行情。他这一向常挑担子往北站那边去,兵站的杂役工也照顾他生意。“格些人讲,仓库里夜夜点大灯,卸货卸到三更天,货垛码得比墙头还高。剃一个头的工夫,闷罐车过去两列。”他咂咂嘴,“生意是好生意,就是剃到一半汽笛一响,手要抖。”
烟纸店老板娘接上。她的行情在米上:粮店门口天不亮就排长龙,籼米一担又涨半成,隔壁弄堂为抢一斗碎米,两家亲眷差点动了痒痒挠。“再涨落去,纸媒香烟都要论根卖了。”她手里的针线不停,嘴上也不停,讲完米又讲罐头——如今连收破烂的都晓得,东洋罐头的空听子论斤有价,菜场里换东西,还是照“曼丽阿嫂的牌价”来。
曼丽在竹榻上把腰一挺:“格叫童叟无欺!”
边阿荣摇着蒲扇补一条:烟纸店的洋火进价又抬了,火油配给折了半,倒是兵站的杂役工近来手面阔,成条的香烟拿现钱买,眼睛都不眨。“东洋人的工钱,倒比行栈还爽气。”他咂咂嘴,也不晓得该高兴还是该叹气。
脚夫里年长的那个磕磕烟锅,讲的是水上。苏州河几道卡子,近来换了一拨关西口音的兵,查船懒洋洋,竹篙点两点就抬杆,“塞两听罐头,连点都省了”。另一个接嘴:吴淞口外倒紧了,出海的大船要验三道条子,验得慢,栈房里的货全压着,脚钱反倒好讲价了。
陆行舟靠在门板上摇蒲扇,像专心听说书,偶尔应一声“是伐”。一条条闲话打耳朵里过,顺手码进心里那间档案房:北站夜班不歇,兵站还在囤,囤的远不止警备的量;米价薄,市面的存粮见了底;内河松,海口紧——松的那头是算盘,紧的那头是刀。满门槛的人各讲各的营生,谁也不晓得,这一晚的闲话拼在一处,就是半张活的上海地图。
樱子是掌灯时分到的。
月白旗袍,臂弯里抱一只布包,在人堆外先深深一躬,把满门槛的街坊鞠得纷纷让座。布包里请出来的,是一只玻璃风铃——冷面那日应下曼丽的,今朝专程送来。铃是透亮的玻璃肚子,肚壁上描一枝小小的牵牛花,铃下垂一枚纸签,一笔端正小楷:和气生财。
“喔哟!”曼丽踩上小方凳,亲手把风铃挂上门楣,拿扇子扇了两下,叮铃一串脆响,“听见伐?比铃铛体面!”
“在大阪,”樱子仰着脸,一字一顿地讲,“夏天,家家檐下挂风铃。老人讲,听见铃响,心里就凉三分。”
“心里凉三分,电扇钿省下来!”曼丽把这话接得飞快,“侬们东洋人,算盘倒精。”
穿堂风一过,风铃就应一声。街坊都讲这只铃挂得巧,往后风到书店门口,先打一声招呼。
樱子在柜台边坐定,曼丽塞给她半牙瓜。斜对过洋广货铺的屋檐荫凉里,一顶巴拿马草帽摇着扇子,坐得四平八稳。陆行舟眼皮也不抬——这爿店今夜灯火通明,满门槛的人证,对街那支笔要记,就让它一笔一笔,全记成乘凉。
扇面比赛,是曼丽起的头。
进货搭来的两把白纸扇,在架子上蹲了一夏无人问津。曼丽一手一把抽出来:“小邓,樱子,一人一把,写字!啥人写得好,瓜心归伊!”
彩头一出,满门槛的人都来了兴致。剃头师傅自荐当裁判,被曼丽一口回绝——“侬只会看头势,勿会看字势”——裁判权她自家攥牢。陆行舟搬出笔墨,磨好一池墨,往柜台后头一坐,摇他的蒲扇:这种热闹,掌柜的只管出墨,不管出头。
小邓的描红练到第三本了,当仁不让,研墨捋袖,落笔先写一个“永”字——掌柜先生讲过,永字八法,这一个字写好,天下的字就都有了骨头。
一笔捺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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