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暑前两天,曼丽踩着方凳翻碗橱,本想寻绿豆烧汤,结果从橱顶摸下来六听罐头。
铁皮听子沉甸甸,红纸标签印着东洋字,画一头弯犄角的牛。四听亮铮铮,两听壳上生了锈花,是黄梅天里捂出来的。
这一阵当家的回回“应酬”回来,包袱里总要多出几听,问起来就是科里配给。上礼拜她起开过一听,是烧熟的牛肉,酱汪汪冒油。现成的熟肉她偏不服气,回锅添酱添糖又红烧一道,烧出小半锅黑锅巴,肉缩成一把橡皮筋。陆行舟嚼了三嚼,讲好吃,就着送下去三碗泡饭。
剩下六听,吃是吃不掉了,摆着又占地方。曼丽掂着听子拨小算盘:菜场里小白菜一日一个价,格些罐头困在橱顶上,算啥名堂?
要不要等当家的回来问一声?她把听子往篮子里一码——问了,横竖也是一句“随便侬”。
菜场在斜对过弄堂口,一早上人挤人,竹篓摞着竹篓,苍蝇拍甩得啪啪响。
谈根发的菜摊占着头一档,小白菜四更天从浦东摇过来,水灵灵码成一垛。曼丽把篮子往摊板上一墩:“阿大,格听牛肉,换侬五斤小白菜。”
谈根发眼皮一斜:“东洋罐头?陆家嫂嫂,铁皮包牢的物事,啥人晓得里头是肉还是烂泥。两斤,多一两没有。”
“两斤?”曼丽嗓门当场拔高,“侬拿我当乡下人耍?”
她转身向鱼摊的阮金凤借了把刮鳞刀,当场起听。铁皮撬开一条缝,酱色卤汁先漫出来,牛肉香混着五香气,风一送,半条街的鼻子都跟着动了。
头一个凑上来的是称毛豆的老太太,扶着老花镜看了半日:“真是牛肉哦……阿嫂,草鸡蛋换伐?”
“换!哪能不换!”
谈根发一看风向不对,改口三斤。晚了。曼丽一脚踩上阮金凤的空鱼桶,一手叉腰,一手拍着听子,像堂子里拍惊堂木:
“今朝行情——一听牛肉,换三斤小白菜!草鸡蛋十二只当一听!毛豆四斤!活鲫鱼两条!先来先换,概不赊账!”
行情一报出去,半条菜场街的竹篮先掉了头,人一层一层朝摊前压过来。有人转身回家拎蛋,有人当场解开毛豆口袋,阮金凤手脚最快,两条活鲫鱼拿草绳一穿:“阿拉先来!”
抢到那听生锈的太太举着听子直嘀咕:“格听锈脱了呀……”
“锈的减半,换一斤半。”曼丽把眼一瞪,“锈是听子的事体,牛肉又没锈!”
太太一想,有道理,抱牢就走。后头没抢着的直跺脚。
连起开的那听也没剩——谈根发自家收了,三斤小白菜照付,外贴两把鸡毛菜,条件是空听子留给他,摆在摊板上吆喝三日。
雷太太来得最晚。同弄堂开绸线庄的雷德昌家的,平日买小菜都嫌菜场腌臜,今朝挎着一篮草鸡蛋,硬从人堆里挤出一条路:“陆家妹妹!留一听拨我!蛋侬全拿去!”
“今朝卖完了呀。”曼丽拢着两篮战利品,口气已是一方之霸,“明朝。明朝头一号留拨侬。”
“讲定了!”雷太太把鸡蛋塞过来当定钱,咬咬牙又加一句,“我再贴侬一只老母鸡!”
阮金凤带头喝彩,半条街跟着起哄。曼丽两手拎得满满当当,一路回去腰杆笔挺,活像视察防区的长官。
傍晚陆行舟到家,书店刚打烊,一进后屋就闻见鱼汤香。
桌上摆开一桌:炒小白菜蔫黄,盐水毛豆齁咸,一碗鲫鱼豆腐汤倒是奶白喷香——鱼是阮金凤杀好的,连葱姜几时下锅都教过。
“今朝发财啦?”他拿起筷子。
“侬猜!”曼丽下巴一抬,眉毛梢都在发亮。
不用猜。他一落座,战报倒豆子一样倒出来:小白菜十来斤、草鸡蛋一篮、毛豆半袋、活鲫鱼两条,外加明朝一只老母鸡的定单。讲到“行情”两个字,她特为放慢,筷子头在桌沿上敲拍子。
陆行舟扒饭的手,在“罐头”两个字上停了半拍。
后颈一层麻。三层手,片纸不留——他把一条线捂得铁桶似的,自家碗橱顶上倒先开了天窗。菜场几百只眼睛,全看见书店老板娘拿东洋罐头开牌价。有心人只消顺嘴问一句:陆家嫂嫂的罐头,啥地方来的?
他夹了口小白菜,声气平平:“没人问侬,格罐头哪能来的?”
“问呀,哪能不问。”曼丽把毛豆壳一丢,“我讲——侬管它哪能来的?牛肉又不认路!要换快换,明朝涨价!”
问的人还真就不问了,抢要紧。陆行舟对着饭碗,一时不晓得该夸自家太太哪一头。
“再讲,”曼丽越讲越来劲,“阮金凤还笑我戆。格种罐头,虹口满街都是,北四川路的杂货铺论听卖,东洋兵自家拿罐头换老酒换香烟,换脱的比发脱的还多——她小叔子在虹口踏三轮,亲眼看见的。满街都是的物事,阿拉牌价还开高了,亏来兮!”
筷子在陆行舟指间转了半圈。
满街都是。
兵站的“损耗”,原来不止他一个下家;东洋兵手指缝里漏的,比中佐账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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